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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腊月 ...

  •   腊月里,赵卫东来了一趟。

      他是从县文化馆下来的,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到了峁口他下了车推着走,雪还没化干净,土路上一层薄冰,车轮打滑了两回。他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婶子!”改花从窑里出来,看见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个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满仓的那个同学,几年前来过一回。

      “卫东?”改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咋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赵卫东把车子支好,抱着纸箱子进了窑。守土在炕上坐着,看见他进来点了一下头。赵卫东把纸箱子放在炕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婶子,叔,这是文化馆印的新一批明信片,让我给你们送来的。”他把纸箱拆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明信片,用牛皮纸隔开,一摞一百张,一共五摞。他把明信片一摞一摞摆在炕桌上——喜鹊登枝、连年有鱼、五谷丰登、黄土人家、还有一张新的——改花去年冬天剪的那张凤凰牡丹,这回也印上了。

      改花拿起一张翻过来看,背面印着“陕西省柳镇县民间剪纸艺人李改花作品”,跟以前一样。她又拿起那张凤凰牡丹的样片看了看——凤凰的尾羽一根一根的,印在硬纸板上看得格外清楚。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说:“印这么多干啥。”赵卫东说:“郑馆长说这批要送到市里参展,省里的文化馆也订了一些。这批卖完能结不少钱。”改花没接话,把明信片一摞一摞码好,放进炕柜里。

      赵卫东在窑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改花烧的姜糖水。他把碗端在手里暖着,跟改花和守土说了些县城的事——文化馆办了新展览、郑馆长退休了、新来的馆长是省城调来的年轻人。又说满仓在镇上的事他听说了,说“满仓教得好,县里都知道了”。改花说:“他就一个教书匠。”赵卫东笑了一下:“婶子,你这个教书匠的儿子,比好多人都强。”

      坐了一个时辰,赵卫东站起来要走。改花留他吃饭,他说“赶班车”。改花从灶台上拿了一包东西塞给他——一块腌肉、几个煮鸡蛋、一包炒花生。赵卫东推了两下没推掉,接过来塞进车后座上的空箱子里。他推着车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改花一眼:“婶子,你这批明信片要是卖得好,明年郑馆长说还想把你那些大窗花也印成画册。”改花站在门口,手揣在围裙口袋里:“画册是啥?”赵卫东说:“就是一本一本的,把你剪的花印在书上,放在书店里卖。”改花想了一下:“那得印多少张?”赵卫东说:“一本画册里能放几十张。”改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揣在围裙口袋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头,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她把手指头往口袋里缩了缩:“再说吧。”

      赵卫东走了。改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骑上车拐过峁口,看不见了才回窑里。那天晚上她把那摞明信片又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守土坐在炕沿上抽烟,看见她一张一张翻,翻到那张“黄土人家”的时候停了——印的是那幅大窗花,窑洞、枣树、坡地、一个弯腰犁地的背影。改花把那张明信片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陕西省柳镇县民间剪纸艺人李改花作品”。

      守土在旁边说了一句:“印得挺清楚。”改花说:“嗯。”她把那张明信片放在炕桌上,又翻下一张——是“五谷丰登”,谷穗饱满得快要撑破纸面。她一张一张翻完了,把五张样片并排摆在炕桌上。五张明信片,五张红纸剪的花,在油灯光底下排成一排。改花看着那排明信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守土,你说我剪了一辈子,到底剪了些啥?”守土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剪了花。”改花说:“除了花呢?”守土想了一下:“剪了日子。”

      改花没再问。她把那五张明信片收起来,用一张旧报纸包好了,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那批明信片在县城卖了半年,卖出去六百多
      张。赵卫东写信来说,市里也有人来问,说想请改花去市里讲课。改花把信拿给林老师念了,念完了林老师说:“嫂子你去吧,市里呢。”改花说:“市里多远?”林老师说:“坐车三个时辰。”改花想了想说:“再说吧。”

      她没去市里。那年春天她腰疼得厉害,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下地都费劲。守土让她别去地里了,她说“不去地里干啥”,守土说“在家歇着”。改花在家歇了三天,坐不住了,把剪刀拿出来又剪上了。剪了半天,腰又疼了,她撑着炕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回窑里坐着了。守土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炕上躺着——平时这个时候她都在灶台前忙活。他走到炕边问:“疼得厉害?”改花说:“不厉害,歇歇就好。”守土没说话,去灶台前把火生了,烧了一锅水,下了一把米。改花躺在炕上听着灶台那边传来的动静——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米下了锅、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声音比平时听得清楚。

      满仓周末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娘躺在炕上的时候多了。他问他大:“我娘咋了?”守土说:“腰不好,歇着呢。”满仓去镇上卫生院买了一盒膏药回来,给改花贴在腰上。改花说:“花这个钱干啥。”满仓说:“贴了就不疼了。”改花没再推。膏药贴了三天,她说好些了,但满仓注意到她还是不能久坐——剪一会儿花就得站起来走走。满仓走的时候跟他爹说:“大,地里的活你一个人别硬撑,实在干不了就少种点。”守土说:“知道了。”

      那天满仓走了之后,守土坐在灶台前抽了一锅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到炕边,在改花旁边坐下来。改花正靠在被垛上,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和一张没剪完的红纸。守土看了她手里的红纸一眼——剪的是一只蝴蝶,翅膀刚剪了一半。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剪你的,我去把灶上那锅粥热了。”改花说:“你放那儿我来。”守土已经站起来了:“你歇着。”他走到灶台前把锅端下来,重新添了把柴。改花靠在被垛上,看着守土蹲在灶台前烧火的背影——蓝褂子肩膀上那块补丁颜色更深了,背弓着,比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弓得多了。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剪刀在红纸上又走了一刀。蝴蝶的另一半翅膀慢慢出来了,细细的线,弯弯的弧度。她走刀走得慢,一刀一刀的,像是把什么很细的东西一点一点从红纸里抽出来。

      那天晚上她剪完了那只蝴蝶。她把剪好的蝴蝶贴在窗户旁边——跟那些旧窗花并排贴着。新的一张红纸贴在旧的旁边,红得扎眼,像一小团刚点起来的火。她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边角按平了。然后她回到炕上躺下来,面朝土墙,看着墙上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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