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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新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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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黑宝长得快,快得叫人措手不及。春天还是怀里捧着的一团毛球,到了夏天已经半大,四条腿细长细长的,跑起来耳朵往后贴,像一只小狼崽子。它灰黄色的毛越长越密,背上一道深色的脊线,肚子底下浅一些,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改花说那撮白毛不吉利,守土说“狗长白尾尖,看家护院准”,改花就没再说啥。
它跟守土亲。守土去哪儿它去哪儿——下地跟着、蹲门口抽烟跟着、去二虎家串门也跟着。守土走前头,它跟在后头,中间隔着五六步,不远不近。守土停它也停,守土蹲它也蹲,守土起身它也起身。有一回守土在地头蹲着抽烟,它趴在旁边,尾巴搭在守土的鞋面上。二虎路过看见了说:“你俩像爷俩。”守土没理他,伸手摸了一下黑宝的脑袋,黑宝尾巴甩了两下。
它跟改花也亲,但亲法不一样。改花在院子里晾红纸的时候,它趴在门槛上,眼睛跟着改花的手转——改花把红纸一张一张摊在席子上,它就趴在旁边看,偶尔伸爪子碰一下纸角,改花“啧”一声,它就缩回爪子趴好。改花剪窗花的时候它卧在炕沿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打盹。改花剪完一张往墙上看的时候低头看一眼它——呼吸均匀的,肚皮一起一伏。改花看着它睡的样子,嘴角弯一下,继续剪下一张。
满仓周末回来的时候,新黑宝第一次见他,冲他叫了两声。守土喊了一声“黑宝”,它就收声了,但还站在守土脚边盯着满仓看。满仓蹲下来伸出手,手心朝上,它凑过来闻了闻,又看了看守土。守土说“自家人”,它尾巴就摇了,凑过去舔满仓的手。满仓摸了摸它的脑袋:“跟你老前辈一个名,你得争气。”黑宝歪了歪脑袋,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那学期满仓班上出了件事。刘栓他爹从外地回来了——在外头工地上摔了腿,包工头给了几百块钱就把他打发了,回来的时候腿瘸着,走路一拐一拐的。刘栓他娘在镇上给人缝衣裳,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加上他爹的药钱,家里更紧了。满仓注意到刘栓连着几天没来上课,去家里找,看见刘栓在院子里劈柴——十一岁的娃娃,抡着比他胳膊还粗的斧头,劈一下歇两下。他爹躺在窑里的炕上,腿上缠着纱布,药味从窑里飘出来。
满仓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把斧头从刘栓手里拿过来:“你回去上课。”刘栓说:“我爹腿不好,我娘去镇上做工了,家里没人。”满仓说:“你回去上课,放了学我帮你劈。”刘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没说话。满仓拍了拍他肩膀:“走,先回去上课,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回来。”
那天下午满仓真跟刘栓回了家。两个人把院子里那堆柴劈完了,码在墙根底下。满仓劈柴的时候刘栓在旁边捡,捡完了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劈完柴满仓又去窑里看了看刘栓他爹——躺在炕上,脸色蜡黄,但精神还好。他爹看见满仓进来要坐起来,满仓按住他:“你躺着。”他爹说:“陈老师,麻烦你了。”满仓说:“不麻烦。刘栓学习好,别让他落下了。”他爹点了点头,眼角有点湿,把脸转向窑壁了。
从那天起满仓每周去刘栓家两趟,有时候放学去,有时候周末去。劈柴、挑水、把地里剩下的那点活干了。改花知道了之后,让满仓每次回去带点东西——一包红糖、几个鸡蛋、一块腌肉。满仓说“他家不缺这些”,改花说“缺不缺是另一回事,你带去就行”。满仓就带了。刘栓他娘不收,满仓放下就走。后来他娘也就不推了,收了东西在灶台上摆着,有时候蒸了馍让刘栓给满仓带两个。
这事在镇上传开了。镇上的邮递员往村里送信的时候跟人说“柳镇小学那个陈老师,天天去学生家帮忙干活”。话传到于老师耳朵里,于老师在办公室跟满仓说:“你是个好老师。”满仓说:“我就是搭把手。”于老师说:“搭把手就是好老师。”她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不,县里每年评优秀教师,今年我打算报你。”满仓愣了一下:“我教了才两年。”于老师说:“两年咋了,你教得好就是好。”
满仓没接话,低头翻备课本了。但那天放学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于老师那句话。他走进宿舍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改花给他寄来的那封信——上个月寄的,信上写“家里都好,新黑宝长大了不少,你大天天带着它下地。你忙你的,不用老回来。”他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他看着那些学生跑跳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很满——跟二十年前他坐在田埂上看着他爹犁地时候的那种满有点像,但不一样。那时候他看着他爹,觉得土地是他爹的命;现在他站在讲台上,觉得这几十个娃娃是他的地。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写了很长。他写班上的事、写刘栓家的事、写于老师说要报他评优秀教师的事。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娘,你以前说剪花是一刀一刀来急不得,我教学生也是。你放心,我好好教。”信寄出去之后过了十天,改花回了一封信——是满仓从小到大收到的第一封他娘写给他的信。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就画圈代替,但满仓能看懂。信上写:“满仓,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你教学生像剪花,这话说得好。你大身体好,新黑宝也乖。我剪了几张新窗花,等你回来给你看。你别老往家跑,有空多歇歇。你娘。”
满仓把那封信看了两遍。他注意到改花在信末署名的地方没有写“娘”,写的是“你娘”。那两个字比别处的字大了一些,墨也重了一些,像是写完了又描了一遍。满仓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以前的信放在一起。
那年秋天收粮的时候,守土一个人收了六亩地的谷子。新黑宝帮不上忙,净在地里捣乱——踩倒了几棵谷子、把捆好的谷捆扒散了、追着一只蚂蚱跑出去半里地。守土有时候生气喊它,它就夹着尾巴趴下来,过一会儿又忘了,继续折腾。改花在地头看见了笑了一声:“跟你儿子小时候一个样。”守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收完谷子那天,守土坐在场院边上歇气。新黑宝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累得直喘。守土伸手摸它的脑袋,它闭上眼任他摸。改花端了碗水过来递给守土,守土接过来喝了两口。他放下碗的时候看见改花正弯腰把散在地上的谷穗捡起来,一根一根拾进篮子里。她的腰弯得比以前深了,起身的时候慢了一些。守土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你歇着,我捡。”他走过去把改花手里的篮子接过来,弯下腰继续捡谷穗了。改花直起腰来站在旁边看着他捡,也没走,就那么站着。风从场院上刮过去,把谷壳吹起来,细碎碎的飘了一地。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守土说了一句:“满仓那娃娃家,咱能帮就多帮点。”改花说:“嗯,我下回让满仓多带点东西去。”守土低头扒饭:“钱够不?”改花说:“够。窗花卖得还行,明信片也卖了几百张。”守土嚼完了嘴里的饭:“不够了跟我说。”改花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扒饭,没看她。她点了下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就“嗯”了一声。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峁上,把翻过的地、光秃的枣树、场院上的谷草垛子都盖住了。新黑宝头一回见雪,站在院子里不敢下台阶,伸爪子试了一下又缩回来,试了三次才敢踩下去。踩上去之后发现雪是软的,就撒开跑了一圈,脚印在雪地上画出一串小梅花。满仓周末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些脚印,蹲在雪地上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雪地上画了一只小狗——画得歪歪扭扭的,尾巴太短,耳朵太大。改花从窑里出来看见了:“你画的啥?”满仓说:“黑宝。”改花蹲下来看了看:“黑宝的尾巴比这个长。”满仓又添了一笔,把尾巴拉长了。改花看了点了点头,站起来回窑里了。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落在场院的谷草垛上、落在峁顶那片新种的松树苗上。守土坐在窑里烤火,新黑宝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打盹。改花在灯下织那件深蓝色的毛衣——给满仓织的,快织完了,只差一只袖子。针在灯下一动一动的,毛衣一点点长出来。守土抽着旱烟,偶尔看一眼改花手里的活,偶尔看一眼脚边的狗。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毛衣针的轻响、狗打盹时偶尔的哼唧声。窗外雪落无声,峁上峁下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