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INSENSITIVE
...
-
说句实话,我不喜欢杨齐康,我讨厌聒噪的人,也讨厌试图闯进我生活里的人,他们大多另有所图,或者只是觉得可以通过我证明自己的人格魅力。
我躺进床褥里,像牛奶,干涩甜腻的流进我的喉咙,它从外面包裹住我的身体。
手机里放着音乐,我停下打字的手,我的房间没有窗户,门一关上就是黑幕。
我的高中生活是这样的,每天都是这样的,我睡了过去,睡过去了六个月,然后我被约谈了。
一般我不会再一所学校里面呆这么久,所以可能行为举止更散漫了,我忘记小姨的工作已经稳定,我也不需要频繁的转学了。
我进到办公室,这所学校的老师办公室很破,桌子上的一层皮翘起来,地板上有这陈年的污垢,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王和岁,你有想过你的未来要怎么样吗?”
“我不知道。”
她忽然生气了,声音大起来:“这个学期你醒过没有,昏昏沉沉的,成绩也差得离谱,你马上高三了,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的未来?”
“人总是要死的,我死得早一点而已。”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话语引起了什么样的波澜,她忽然起身,把我带到走廊拐角,在灯光下变了一副面孔。
“和岁,你……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啊,我上次发烧过去了半年了。”
“老师不是这个意思,和岁……关于你的父母……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停止了回答,我确确实实的不知道她想问什么,以及,我对他们的记忆甚是抽象。
“他们死了,死了很久了。”
老师很罕见的,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想要触摸我,我看见她的眼睛涌起泪水,她效仿我,也沉默了一会。
“和岁……你先回教室吧。”
我走回了教室,一到教室,李宗瑞转过头来,“和岁,你被她骂了没有?”
“嗯,骂了一句。”
晚上我回到家里,灯是开着的,小姨拿着电话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寂静的家里多了这样一道杂音,我回了房间。
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小姨乒哩乓啷的走过来。
我上次看见她这么犹豫的表情还是在她决定要不要分手的时候,那看来这次的事情对于她来说挺严重的。
突然破产了?房子不能住了?还是找到舅舅的尸体了?还是……
“岁和,今天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没事,这次这个没叫我退学。”
“不是,和岁,你生病了吗?”
我实在不理解,我都这么活了十七年了,要是有病怎么还没死。
不,其实只有九年或者十年吧,我也不记得他们死之前我是什么样子了。
“和岁。”她忽然抱住我,我的肩膀湿了一点,然后是一片。
第二天,我坐在了这里。
王和岁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医生。
“对于你父母的死亡,你有什么感受吗?”
“我不知道,其实他们也算不上什么称职的父母,没死的话我现在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你还会为他们的消失感到难过吗?”
“我还会梦见他们。”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在对我笑。”我看向窗户,其实没看见什么东西,我只是忽然想要转头,我不想看见医生有什么反应。
“你想他们吗?”
“我不知道。”
医生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我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这样的感受,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她看待我的眼神很平静,可以说是在看一个死物,没有情感在里面流动。
“我生病了吗?”
“是。你病得很重。”
“嗯。”
我忘了我们聊了什么,我听见门被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然后我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像冰箱里放了一个晚上的铁碗,碰到的时候会觉得像烧开的热水。
医院走廊的尽头是绿色的,有树,有鸟叫,大鸟张大它的喙,给它的孩子们喂它胃里面的食物。
树干和树叶是他们的家。
我一转头,看见一双眼睛,像雏鹰的眼睛,他的脸很瘦,皮紧紧的包住骨头,我觉得我应该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仔细一想,有点像爸爸。
他看见我,把他的头撇开,我的鼻子很痒,打喷嚏又变成了打哈欠,我睡着了。
这应该是梦。
爸爸牵着我的手,忽然把我举过头顶,我看见他眼尾炸开的花,然后是天空,我看见云朵飞过头顶,然后变成爸爸给我买的棉花糖,于是云朵被插在竹签上,不过画面没有颜色,或者说,是黑白色的,如同爸爸的笑容。
“和岁,和岁。”
我睁开眼睛,小姨站在我的旁边,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她的表情很奇怪,我应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对面的人还在,不过他也睡着了。
“和岁,我们回家了。”
“嗯。”
小姨的车好像不一样了,以前她的车还挺破的,坐垫发霉,蟑螂乱爬。
她现在过得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们两个人很安静,她没有说话,或许让她说话很为难人,因为我又睡着了。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我又被抓了。因为我上半身穿校服,下半身还是睡裤,还是那个中年男人,他问我是不是有点毛病,我把书包里的那个医院发的纸给了他,他就不骂了。
到了班里,我觉得格外安静,我放下书包收拾抽屉的时候,前面的李宗瑞转过头来。
“欸,和岁,你生什么病了?”
“忘了。”我把医院发的纸给她,“这里有写。”
“你怎么忽然生病了?”杨齐康凑过来,我躲开他又想碰我手臂的手。
“那你要吃药吗?”李宗瑞把纸还给我。
“嗯。”
“对了,你抽屉里有那个回执单,我想帮你签来着,但是昨天老班一直搁你座位上,我就没敢写。“
“嗯。”我摸了一下,书包里只有药,唯一一张纸还是医院发的,我没带文具盒,其实我也没有文具盒,我上学一般只带一根笔。
“你不是吧,你上学书不带回家就算了,你连笔也不带来的吗?“杨齐康抢过我的书包,我的桌子纹丝不动。
李宗瑞又笑起来,“不过好像确实没怎么见你写过字,来,我借你吧。“
“谢谢。”我拿过她的笔,在签名字的时候她忽然惊呼,“你是左撇子啊?”
“嗯。”
“听说左撇子会比较聪明是不是啊。”
“我好像是倒一。”
这下两个人一起笑,我觉得非洲应该不会介意多两只鬣狗。
“不过王和岁你活得这么轻松怎么会生病呢?”杨齐康刚说完就被李宗瑞拿书打了后脑勺。
“杨齐康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我开个玩笑不行吗?”
“这……这哪里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你你讲话要有点底线的好不好。”
“她天天睡觉,也没有读书的压力,家里有钱,我这不是夸她吗?”
“这不是……”
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生病吃药就好了,不然还要做什么。
我把书包从杨齐康手里拿回来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然后杨齐康和李宗瑞又叫起来,短促而压抑。
地上多了一个白色长方体,我拿起来,李宗瑞叫我赶紧收进书包里,杨齐康和我说,那是最新款式的大牌手机。
我又睡了一天,回到家里,小姨在家里,她面前有大包小包的包装盒,见到我,她很局促,她把手放到我的肩膀,招呼我坐下来。
她问我:“怎么今天穿睡裤去学校。”
“忘记换了。”
“哦,这样啊,来,吃,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吃小龙虾,你妈妈小的时候也是……”
她忽然停住了,我看见她慌乱的把小龙虾推到我面前,看见她的头发像杂草一样,干枯,我记得她还很年轻,好像才三十出头。
“和岁,以后小姨就不走了,我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她在流泪,“以前,我只顾着打拼事业,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孩子相处……我怎么能把你养成这样。”
“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赚钱养家了,我上大学的钱都是你妈妈一点一点攒出来就,如果不是为了养我们,她也不会和那个混蛋结婚……”
我才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我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说话,我只能在旁边等她安静下来。
“你去工作吧。”
“你做得很好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描述,我不想要再多一个爸爸或者妈妈了,我觉得杨齐康说的没错,我没有学业压力,而且很富裕,这些都是眼前这个人打拼出来的。
“我活得很舒服,我没事。“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把桌子上的抽纸递给她,然后她抱住我,抽纸就悬在半空。
“和岁你要好好的,不要像小时候一样做傻事,你要好好的活着。”
我不理解,为什么她要关心我,我甚至怀疑我答应又坐飞机又坐车的去看医生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