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江湖散人

2、SICK

　　于是我再睁眼见到的世界，是一个或许没有见到过的世界。

　　星星不在天空，它们在我的脚下，我向前一步，房子在我的身边往上生长，我的背上长出了翅膀。

　　我听见了舅妈的声音，她在叫我的名字，我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他们也在叫我的名字，虽然我貌似不认识这些人。

　　我的身体失去了重力，我的脑子想起了很多事情，比如，妈妈的拥抱……

　　“砰！”

　　我投入了妈妈的怀抱里，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我的手臂像树枝一样歪曲扭折。

　　舅妈问我，成为她的女儿就这么难受，难受到要我去死吗？

　　其实我不理解，她怎么这么自恋，我想死就死了，怎么就要和她扯上关系了。

　　于是我听见门被大力关上的声音，舅舅的呼喊声让周围的小屁孩们纷纷哭闹。

　　奶粉的味道和舅舅的味道一样，是腥臭的。舅舅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两个小屁孩才能在同一个时间里面凑出屎尿屁的臭和哭闹的吵，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他指着我的鼻子大喊大叫，我没去细听他讲得什么，好像是钱的问题吧，我也很难奢望他的嘴巴里面能不能吐出其他东西。

　　比如象牙。

　　我对于这段童年回忆也就记得这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转学，比如舅妈上吊了，比如外婆终于被气死了，比如舅舅的情人终于忍受不了他的贫瘠和粗俗，于是，他也消失在了人海里。

　　这是我的童年记忆，也不算太童年，因为我现在也高二了。

　　舅舅跑了以后，我被送到了小姨家里，她没有结婚，也不常回家，但是她对我不错，经常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被快递回家里。

　　但是她很少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岁岁，看看是谁回来了。”与大门被关上的声音一起响起来的是我的小姨。

　　“你叫他赵叔叔就好，晚饭我就不吃了，我回来拿个东西。”

　　我叫了一声，也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是个男人。

　　小姨拿了一包东西急匆匆的往门口赶，我站在门口，帮她把鞋子摆好，她嘱咐了我一句不要动她的东西，于是大门又关上了。

　　小姨租过很多房子，只有这间房子是她买的，我也才刚刚搬进来几个月，房子不大，两个房间，一个是她的卧室，一个是杂物间，一个是我的房间也是杂物间，两个厕所，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她的。

　　她是个极其慷慨的女人，毕竟厕所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上的学校厕所装修豪华或许不会被夸赞，但是如果厕所里有积年累月又堆砌如山的排泄物，那么它一定是一间颇负盛名的厕所。

　　这房子还有一间客厅，一间餐厅，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灶，我很喜欢在这里烹饪泡面，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用它烧热水，但是我不能否认我的烹饪才华。

　　这是我现在的家，我很感谢小姨愿意收留我，她叫高起兴，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原名叫高兴南。

　　高起兴的职业是音乐制作人，她主要在国外发展，其实这让我很有炫耀的资本，如果不是我压根没有朋友的话。

　　说起来，其实明天我又要转学了，我还是要感谢亲爱的高起兴女士，她凭借自己的实力送我到一个我没有实力能考上的高中。

　　我挺高兴的，因为堆叠如山的试卷我可以直接扔掉了。

　　我闭上眼睛，陷在柔软的布料里，微微粗糙的面料包裹着我，像蜘蛛包裹它的食物，然后我就看见一个舌头冒在外面，面色铁青的人挂在空中。

　　我一声尖叫还没有喊出来就睁开了眼睛，手机屏幕上显示五点五十三分。

　　我直接起床，楼下卖早点的老板见到我眼珠子上下晃动两下，嘴角上扬，问我是不是要去上学了？然后直接把旁边看起来装好有一段时间的包子豆浆递给我。

　　我也嘴角上扬回应他，我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我说了什么，我觉得明天要换家店买早饭了。

　　在冷清的店里吃完早饭，我就找学校去了。

　　也不知道是几点，我到学校的时候门口的时候人还不少。我被抓了出来，一个肚子直挺但是头顶稀疏的中年男人问我是哪个班的。

　　“我不知道，我是刚转学过来的。”

　　他沉默了，和早餐店老板一样，上下看了我很久，然后带我到保安亭里，里边没人，但是保安亭的门没有关上，很多长得一样的人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会看我几眼。

　　中年男人拿手机打了电话，和对面交谈了很久，时不时还冒出来几句我听不懂的方言。

　　中间他放下电话，问我高起兴是我的什么人，我回答完以后学校的铃声刚好响起。

　　有个身影急匆匆的从远处赶过来，从一个白色的小点变成一条白色的，竖着的线。

　　我才意识到旁边几个保安回到保安亭里很久了，中间貌似还和我说过几句话。

　　“杨齐康你怎么又迟到了，你要是早来一分钟你班主任能开心一个星期。”

　　这位叫杨齐康的人嘴外面还露着半个包子，说话混沌不清。

　　中年男人让他把嘴里的东西吃完再说话，杨齐康努力把东西咽下去，硬生生把脸和脖子一起弄红了。

　　“早上我妈说要让我再睡会儿，昨天晚自习回家做作业做太晚了。”

　　中年男人和他在反复辩论，我也懒得去听，直到中年男人忽然说了一句：“额那个，王和岁是吧，你们两个正好一个班，杨齐康，这是你们班新来的同学，你刚好带她一起报道。”

　　“啊？”杨齐康忽然喊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行，保证做到。”

　　“去吧，不要欺负新同学。”

　　“看您这话说的，我也不是那种人。”

　　我站起身来，和杨齐康一起走。每个学校都大差不差的，没什么好看的，几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其他的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只要教务处和学生处还有校长室留意一下就行。

　　“诶，同学，你没有买校服吗？”

　　“还没到。”

　　“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还是说关系很多？”

　　我觉得眼角很干涩，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哈欠，“一般。”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这样问吗？”

　　“你开心就好。”

　　对话沉默了一会儿，我静静观赏了一下猴子抓虱子的精彩演出，然后它开口，“你……你为什么要穿睡衣来上学？”

　　我低头，只看见自己的蓝色一字拖，这是我穿在家里的鞋子，我想到回家可能还要刷鞋就觉得悲惨。

　　“你从哪里转来的？”

　　“怎么会有人高二还要转学，这学期过完就高三了，你是复读生吗？你多高啊？你看着和我出不多高耶，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班里是单人单桌吗？”

　　“是啊，怎么了？”

　　“没有，你继续。”

　　他不说话了，我的耳朵也难得可以安静下来，我们两个就走着走着到了教室，然后，把名字写黑板上，做自我介绍，安排座位。

　　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教室已经空了。

　　其实没有，还剩了一个女生，她不断发出细细小小的声音，应该是在哭，她可能是被我忽然抬起的脑袋吓了一跳。

　　于是我选择继续趴下去，忽然，我的胳膊被人戳了一下。

　　心胀猛地一缩，我整个人跳起来，打到一个东西，然后听见一声尖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早上在校门口碰见的那个人脸颊红了一块。

　　“我操，王和岁你这么敏感呢？我就戳了你一下，你干嘛拿胳臂肘打我，都肿了！”

　　我还没说话，听见一阵笑声，感觉身边多了一阵热气我又跳了起来。

　　刚刚在哭的那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前面的位置，她笑着说，“你好能睡啊，早上数学课看见你趴下之后就没见你起来过。”

　　“就是说啊，晚自习都放学了，我怕你死这里了好心来看看你，八节课，四节晚自习，七个老师愣是没能把你叫醒。”

　　“哦，放学了？”

　　“你不会真的睡了一天了吧？”女生喊到。

　　“我靠嘞，你昨天晚上是几点睡的哦，李宗瑞感冒都没你睡得久。”

　　“滚去死啊你。”刚刚在哭的那个女生打了男生一下。

　　男生笑呵呵的闪躲，之后我不知道了，我背着书包走了，我在想附近有没有什么店铺打促销，我的肚子一直有滚动的冒气声。

　　夜晚似乎比早上还要热，但是更冷清，现在应该放学后挺久了，校门口的小摊都散了不少，我随便挑了一家不正宗的臭豆腐买了十五块钱的量。

　　等待的过程里我一直在打哈欠，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来越喜欢睡觉了。

　　“王和岁，你在这里啊。”

　　我刚打完哈欠，就看见被我打了一下的男的出现在我旁边，他也买了一份十五块钱的臭豆腐。

　　“嗯。”

　　“这家臭豆腐超好吃，很正宗的！”

　　“嗯。”

　　“你每天都睡那么久吗？”

　　“差不多。”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吗？我可是你来这所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同学耶！”

　　“忘了。”

　　“我叫杨齐康。”

　　“嗯。”

　　“不是……我……你……你能不能多给我几个字？”

　　“我的臭豆腐好了。”

　　我拿着就走，隐约听见后面有人在喊什么，其中还夹杂我的名字，说真的，我觉得他可能和他的祖先比他家人和他的祖先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