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他到底爱谁》十棺

8、第 8 章 毁灭

　　束藏那时候刚接手公司没多久，收到金樵的消息时，正在和许周舟吃饭。

　　金樵到了后，他便与许周舟分别，带他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一个人住，养了一只小狗。
　　“Bustin~”他唤了一声，黑黢黢的一坨，屁颠屁颠跑来。

　　金樵此前对狗不太感兴趣，不认识：“这是护卫犬？杜宾那样的？”

　　束藏脚微微抬起，陪小狗玩：“诶，怎么说呢——”
　　“得是我护卫它吧。”大丹犬是出了名的胆小温顺，常做陪伴犬。

　　“它才两个多月大呢。”

　　金樵：“……”两个多月大，那么duang大一只……

　　等束藏喂完了小狗，他们正儿八经开始谈话。

　　金樵还是习惯等他先开口，束藏了然，他捧了杯茶，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进展了吗？”他回来后查过一点事情，金樵喜欢的人是谁，他大概心里有数。

　　金樵抿唇，轻声开口：“我觉得，我好像要失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爱他了。

　　束藏目光一闪，搁下茶杯，从上往下窥视他的神情：金樵会是沮丧、伤感、安定、还是犹豫不决呢？

　　都不是。
　　果然，金樵眼里，是兴奋、以及熊熊烈火也压制不住的厌弃——
　　他维持不了原有的模式，现在，他既想要毁灭，又厌恶毁灭。

　　金樵曾向束藏坦言，他爱那个男人。

　　但，其实一开始，承认对他的爱，并不是什么简单的、顺理成章的事情。

　　金樵实在早慧，他既不渴求他人，也不许他人渴求自己，从来冷眼旁观，没料到自己也会爱上一个人，爱上一个，那样平庸的俗世蠢货。

　　他尝试验证，是否只是时间、习惯作用，误导了他，可他和束藏的尝试，只是进一步加快了认知：他就是爱相修，至少是更加爱相修。

　　是爱相修99.9%而爱其他人加起来不过0.1%的那种更爱。

　　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相修到底哪里特别？

　　对他的关心？金樵并不渴求。
　　反差？人人都有反差。
　　温柔？同样对金樵来说一文不值。
　　富有？善良？认真？慷慨？可靠？
　　如果一个男人用这些东西装点门面，在金樵心里必定只会拥有“老土”的印象。

　　剩下的大概还有伪装？呆板？禁欲？偶尔狠辣？
　　无趣，同样无趣。

　　俗世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趣，哪怕是刺激的，丑恶的，只要是长在别人身上的，统统都一样无趣。

　　他尝试分析，至少，至少也该是如束藏那样，具有灵性，能理解他的特别想法的人吧？
　　可就偏偏……不是。

　　不是……
　　统统不是，就是各种普普通通的，甚至是让金樵厌弃的特质，组成了他爱的相修。

　　那反过来呢？

　　如果相修变了，变成完全相反的一个人，又或者，把他的特质一点一点拿去，他还会那样爱他吗？

　　这是个废话一样的假设，相修不是木板做的船，回答不了换木板换到哪一块就不再是他的哲学问题。
　　当然，如果技术能做到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尝试。
　　可惜做不到。

　　于是相修就那样长久地，令人生厌地，围绕在他的身边，令他苦恼。

　　他不是因为倾慕、安全感、偏爱、抑或是其他□□或心理上的性张力这种可以理解的东西爱上相修的，这好可怕——
　　好像他生来，注定就是爱他的，这好可怕。

　　这种无能为力的，无法掌控的，滑向羸弱的感觉，终于让他想起了父母，他真讨厌那种感觉。

　　讨厌……讨厌就意味着恐惧、意味着虚弱、意味着……无法回避的心之所向。

　　于是他清晰地看着，自己心中最想要忽略的假设，一日一日，慢慢地动摇，变得有可能起来，金樵是对自己坦诚的人，终于有一天，他告诉自己，他希望：
　　不要做如父母那样的败者，输家。
　　至少，不要太快做。

　　可聪明如他，又何尝不知：
　　通常，这样的话语就说明了，他大概率，一定会那样。

　　这真是太可怕了。

　　他跟束藏说的：他追求的，是不可触摸的永恒——

　　其实这个想法也并不稳固，或者说，早就不能满足他，他只是，想要用这种对外声称的方式让自己坚持下去。

　　他跟束藏不同。

　　束藏在自由和名利之间选择名利，自由对他无比容易。

　　金樵要的只有永恒，要么毁灭，要么不去触摸，对他来说，毁灭就像自由对束藏一样轻松。

　　为什么束藏可以选择更难的那个选择，而他不能呢？

　　他真讨厌这种不如别人的感觉。

　　可讨厌没有用，他骗不了自己。

　　他的学业完成之前，还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相修其实每个月都会飞去见他。

　　每个月至少两次。

　　见了面通常也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金樵对相越并不关注，万能的小孩子话题无法开启，金樵对相修公司里的事情也并不感兴趣，相修也不会扫兴去提。

　　喝喝咖啡、吃顿饭、看看电影，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相修就会和他告别，然后跟他约定下一次来的时间。

　　直到有天，约好的时间，相修没来。

　　相修从来都没有迟到过。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相修都没有来。

　　金樵拨打电话，关机。

　　他皱眉，才看到群里有人说，一两个小时前10km外发生了车祸，他猛地起身——

　　“叮当——”咖啡厅的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一个手臂吊着绷带脸上尽是伤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男人勉强一笑，有些抱歉道：“对不起樵樵，让你久等了吧。”

　　金樵看着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弓，额头上沁出汗水，他伸出手，握住了他伤着的那只手，或许是有些吃痛，或许是迟到的紧张，相修没有躲开。

　　就在那一刻，金樵握着那只微凉的手，想就这样把他捏碎了，和自己融为一体。

　　他突然想起和束藏做的时候，他其实从未想过如果和相修做那种事是什么感觉，因为构想这种事情反倒是对他的爱的一种轻视。

　　可现在，他头一次这么清醒地感觉到，他正在非常俗套地、晦暗地渴望着相修。

　　如果有一天，相修提前死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他和不爱他了有什么区别。
　　他真的能算作拥有过他的爱吗？

　　他带着相修去私人医院重新检查，路上相修解释说从医院出来打车堵车了，手机又摔碎了云云，金樵头朝着窗外，不发一言。

　　金樵让他在医院里住了几天院，每天都来看他。

　　等人离开之后，金樵再一次进行了思考。

　　那已经是结束了和束藏的关系后的一个冬日，初雪涤荡着他的精神。

　　从前他将那种短暂的欢愉和精神上的爱完全分开，并认为后者的至高无上性可以超越一切。

　　可如今，他明确地感觉到，他想将它们合二为一，他想体会那种俗气的“圆满”——

　　他对此怒不可遏。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让他的爱情变得这样的廉价！

　　他甚至想要引诱相修！想要得到一时的欢愉，不管以后。
　　他怎么可以变得这么俗气、低劣！

　　他真的要气死了！！

　　这愤怒于是愈发将他推向简单的方式，让他忍不住想要寻求毁灭。

　　而这样的感受，又更加更加让他厌恶。

　　束藏：“……”

　　他飞快理清了金樵的思路，然而依然是：“……”
　　无语。

　　合着我一年前跟您说的您一句也没听进去呗。

　　他有些头疼地挠挠头，叹了一口气，说：“对你而言，把毁灭留到最后，不同于我能把自由留到最后。”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要说，我们的情况不一样，但是金樵——”
　　“恰恰是因为不一样，所以我才要说——”
　　“我，真正开始往上爬以后，想法又不同了，从前我们说起，名利和自由对我来说是选择，选了一个，就放弃了另一个，但是，我现在发现，这个选择并不是静止的，是动态的，我虽然选择了名利，但目的是两者都拥有，你明白吗？”

　　金樵：“你是说同时，还是先后。”

　　束藏：“最好是同时，最坏不过先后，成功了的先后，失败了的先后我都接受。”

　　金樵皱眉。

　　束藏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是你，不可能接受，但我不是要让你接受——”

　　“——我是想说，”他很认真地开口：“毁灭与不可触摸对你来说，其实都是你想拥有的，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金樵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明明是来寻求束藏的“分析”，真的被“分析”时，却非常难以接受。

　　如果是别人告诉他，他其实向往毁灭，他一定讨厌死这个人了，他对毁灭的“弱势感”厌恶得如见跗骨之蛆。

　　可有些话，只有束藏能跟他说。

　　而束藏不知道，或许金樵自己也不知道，父母那粗制滥造丑陋浮夸的逝世方式让他是如此地贬低这种方式，一想到要和这样普通的蠢货走一样的路，他就想吐。

　　他心中那尖锐的自尊心，让他对自己的思维定式毫无察觉：他将父母的毁灭=毁灭的唯一方式了。

　　束藏说：“你想拥有，然后从拥有到变化，这是你要走的过程。”
　　“我之前以为你懂，现在想来，不，不一定。”

　　“你不承认，你不认可，问题根本在于，你并不想选择毁灭，因为你讨厌毁灭。”束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猜到了结果。

　　“而我，没有讨厌自由，我也没有不想选择自由——”
　　他忽而一笑，“也可以说，其实我已经身处自由之中了。”

　　“你明白了吧，你的“毁灭”并不等于我的“自由”。”
　　“存在于事实的毁灭，本该对你而言很轻松，可惜心理上，你根本不可能这样做，它就是个虚假的幌子。”
　　“你害怕，你知道吗？你在害怕啊。”
　　“你害怕在毁灭到来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你害怕毁灭。”

　　“所以其实，你一直在逼迫自己只选择另一条路，金樵——”
　　“你给自己的，是一条绝路。”

　　金樵眉毛跳动，极为不悦。这样决断性的话让他感到受辱。

　　束藏停了下来，给他倒了一个杯底的水，推过去，金樵看着，没有接。

　　束藏继续说：“如果你不能及时回头，那我上次跟你说的，俗世的永恒，你忘了吧。”
　　束藏勾起嘴角，一字一句道：“你根本——没能力做到。”

　　金樵抄起杯子，猛地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