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他到底爱谁》十棺

2、第 2 章 并不悲伤

　　第二天，却又没说。
　　曹家的海外生意出了点问题，曹飓直接出国了。

　　金樵仍然留在画室里。
　　敲门声响起，钻进来一个圆圆的脑袋，“金老师——”

　　是小助理季北。

　　他是老板的弟弟肖冕带进来的，说是助理 ，基本上每天下午过来两小时，根本是过来玩的，爱粘着金樵。

　　金樵在画板上漫无目的地涂涂抹抹，只抬头看他一眼。季北笑笑，习惯了，自己推门进来，在金樵身后把画架架好，开始自己的练习。他在拜金樵为师，或许是单方面的。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种为师。
　　是同为小情儿，想看看他是怎么拴住曹老板的。可惜鬼鬼祟祟的样子被肖冕一套就套出来，屁股疼了几天，又被他揪着耳朵咆哮：“谁他妈说你是小情儿了，你以为我哥的画廊是随便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去的吗？！天天就知道瞎几把乱说给劳资丢脸！”

　　肖冕从前是正儿八经的纨绔，讲话有些过于接地气。

　　嘶——这样啊，还好没有当着金樵开口。季北猛地一激灵，金.主老板变男朋友的喜悦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难怪金樵有时候鸟都不鸟曹老板呢，是男朋友嘛，那就说得通了。

　　季北的优点是脸皮厚，持续拿着狗屁不通的画作骚扰金樵也不脸红，毕竟金樵偶尔——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怀着普度众生的信念也给他指点一二，他便觉得自己不是单方面粘着人。
　　但他爱粘着金樵，并非是无缘无故的。

　　他喜欢……其实说喜欢并不准确，硬要说的话，对于金樵身上那股超脱的、我行我素的劲儿，他既惧怕、又崇敬。
　　连好奇感都要排在后头。
　　那是一种并不刻意的、天然的、迥异与他人的气质，常被误读为傲慢，却根本与傲慢天差地别。

　　季北凭借小狗一样的直觉活着，自然也凭借小狗一样的直觉捕捉到了——
　　金樵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海，蕴藏着幽暗恐怖的力量，他的身上仿佛承载着某种截然不同的使命，以至于使用生命的方式也与常人不相同，这让季北羡慕、担忧。

　　一连几天，曹飓都在国外，金樵都在画室。

　　这天，金樵有别的事要办。

　　曹飓给他派的司机刚好请假，金樵自己打了辆专车出门。车看上去干干净净，内里的香薰却倒人胃口，刚走出三公里，他捂着嘴：“停车！！”

　　蹲在路边缓了许久，刚要起身，“金老师！！”一声高亢呼喊传入耳中。

　　路边停了辆抓人眼球的鲨鱼鼻公路滑翔，骑手连连挥手，飞快跑过来，见他似乎不舒服，跑了两步又退回去取了瓶水。

　　等掀开头盔走到跟前，不是季北又是谁，“还好吗金老师，哪里不舒服？”

　　金樵摇摇头，接过水，含了一口又吐出去，最后手心接了捧水抹了抹脸，“谢谢。”然后他准备重新叫车。

　　季北正和他一样蹲着，看他动作，突然直起身：“你是要去哪里吗，我骑车带你过去吧！”

　　金樵手指顿住，季北手一扬，拇指指着身后的大摩托噼里啪啦补充：“喏，我今天正好出来溜溜，我骑车技术很好的，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摔——”过。
　　“咳，那什么，我意思是我骑车很稳……”

　　……极速的风从眼前呼啸而过，摩托车上的空气当然比奇怪的车内香薰令人舒适，金樵要去的太华山距离他们出发的地方三十公里，季北克制着骑得不是特别快，但也很快就到了。

　　太华山海拔不高，全然笼罩在浓绿幽僻之中，一进山道，体感温度低好几度。

　　里头有座寺庙，名唤慈恩寺，除了特定时节，平时并不对外开放。

　　季北还是第一次来。到了庙门口，金樵熟门熟路地走上台阶，他把车停在外面，连忙跟上去。

　　金樵并未阻止，季北跟着进了寺内，但很快金樵就进了他进不去的内门。

　　——今天，是金樵的父母去世十五年的日子。

　　二人死状凄惨，颇为不详，于是在这寺庙里供了长生法事。
　　这十五年，不是每年他都会来。

　　父母死去的时候，金樵其实并不悲伤。

　　二人或许是在其他人眼中荒谬又活该的一对，因爱而结合，很艰难地对抗一切反对后才结婚，终于得到认同后，却又因父亲的出轨分开。
　　母亲重病之后，原本默默等死，父亲却又不知怎么，又回来照顾她。
　　于是，在母亲好转后，她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和丈夫。

　　——爱之不可得与消亡原来是一体两面，如果你不爱我，那你与我无关，如果你还爱我，却伤害我，远离我，让我得不到你，那你就去死吧。
　　当然，我也一起，去死吧。

　　——当时，金樵是这样理解，那二人之于爱的理解的。

　　他在晕过去之前，朦朦胧胧看到，父亲已经抱着母亲走到了前厅，尽管母亲极力挣扎，他应该也有能力带她出来，但她是不愿意的，他们都知道，她是不愿意的。
　　父亲本来也已经扔下母亲出来了，却还是走了回去。他们最后，自然而然地烧成了一对焦炭。

　　他后来也去看那两坨焦炭，女警官阻拦不住，他还是听到了验尸官对警察说：母亲的手是掐在父亲脖子上的，父亲则紧紧握住母亲的腰侧——

　　他们终于再也分不开了。

　　他被从烧成火场的别墅里抱出来时，不过十岁，却有远超常人的清晰认知。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受了刺激，而是因为，他从来就有远超常人的清晰认知。

　　他一向觉得，他的父母虽然不是俗世中最寻常的那种蠢货，但也差不多是某种其他的蠢货，哪怕最后的结局稍微，稍微让他有一点意外，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仍然是以羸弱之姿对爱投降的弱者。
　　他们的毁灭的永恒，是不得不地，将就地，勉强地被制造出来的，虽然，父亲最后选择回去的举动弥补了一点，让他们似乎有了一点心意相通，但……还是远远不够完美，又或者说，根本就跟完美毫不相关。

　　一场僵硬的、幻想式的“壮美”表演罢了。

　　住持走过来，冲他行了一礼：“金施主，请。”

　　金樵给二人上了香，起身，把住持准备的东西一一拿起来，又统统投入火盆烧掉。

　　火焰持续燃烧着，灰雾一般的烟气散开，焚烧自带的那股微妙的臭味逐渐蔓延，金樵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我只希望，我不用走向这样的不完美。

　　住持念完祷词，低声说：“金施主，无需心急，一切因果，皆有定数。”

　　季北原以为金樵要呆很久，他意思意思对着庙里的神佛拜了拜，出门摸出手机来玩，山里凉快是凉快，可惜信号不好，无聊地点开WiFi界面……嗯？还真有啊。

　　从僧人处问了密码，在树下找了颗石头坐，连上网后，噼里啪啦的提示音马上蹦出来，肖冕不仅给他打了视频，还发了好多条信息。
　　[去哪里野了？]
　　[？？你要过来吗？？]
　　[不是说不来？]
　　[定位信息-知云山庄-链接]
　　[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这才想起，肖冕说今天跟朋友聚餐，就在这附近来着。

　　正犹豫该怎么回，又有信息蹦出来。
　　[你开过头了吧？]
　　[开到哪里去了你？？？]

　　季北手指按住键盘，犹豫几秒，想着怎么简单把话说清楚，一个电话光速轰进来。
　　“嘶——”季北很有先见之明地把手机拿远两尺，果然，熟悉的雷霆咆哮传来：“你搞什么鬼！不接电话！！正在输入半天了还憋不出个屁吗？！！”

　　林间飞鸟惊起，季北尴尬地左右看看，还好周围没人。他简单给肖冕说了遇到金樵的事，对方沉默一会儿，说：“那你带他一起过来吧，我们正搞烧烤，过来吃点东西。”

　　季北眼珠子左右转转：“那人家不一定愿意来……”呢？
　　“那就你一个人过来！怎么还要别人牵着你来吗@$”-s&kg*_uk$-*-##”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那先这样啊这儿有点事儿先不说了啊～”
　　“庙里能有什么……算了，路上小心注意安全骑慢点——”点字音节没吐完，季北“啪”把电话挂了。

　　唉，知道是男朋友后，男朋友脾气更大了可咋整，嘴也更碎了。

　　刚挂完，就见金樵从里面出来，季北从石头上一跃而下：“办完事了？肚子饿不饿，要不一起去吃点东西？”

　　金樵摇头：“我要下山，去三公里之外的知云山庄。”

　　嗯？
　　知云山庄？

　　季北连忙掏出手机：“巧了吗这不是，我说去吃东西的地方就是那儿！”

　　大摩托于是又“ver”“ver”“ver”地启动，一转眼就到了目的地。

　　金樵下车时，天正好阴了，一片厚云遮住太阳，他四处张望着什么。

　　肖冕早早下来接人，季北对他的念叨左耳进右耳出，肖冕要拉他进去，他连忙叫金樵：“一起进去吧金老师！先去吃点东西。”

　　金樵又看了一圈，最后跟着他们进去了。

　　等他们走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车悄悄驶入。

　　金樵到了里面才发现，曹飓竟然也在。
　　这会儿，他正在最西侧的烤架边，举着烤好的食物递给乔麓。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金樵全然不知。

　　周围都是圈子里的熟人，至少季北几乎都见过，看见肖冕领着人进来，就有打趣的：“呦，看看哪个离不开老婆的人回来了。”

　　肖冕翻了个白眼，季北尴尬一笑。
　　金樵落后他们两步，云层这会儿恰好散开，日光洒落，一头金发跟绸缎似地飘逸耀眼，衬得本就出众的五官像开了360度无死角补光，冲击力极强，众人纷纷投来视线。

　　场面莫名安静几分，肖斌今天不在，其余人都没见过他，离得最近的男人于是问：“这位帅哥是？”

　　季北歪头，啥情况？？肖冕都带他见过朋友了，怎么曹老板没跟人介绍过金樵吗？

　　曹飓终于也抬眼望过来，看见金樵，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