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他到底爱谁》十棺

13、第 13 章 毒蛇

　　金樵是个平静、淡然的孩子。

　　相修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金樵五岁时，金家的别墅。

　　那一年，金家仍然在资助他，他在高考时选取了本硕博连读的医学专业，成绩优异，颇受导师器重，每年，金家的慈善会上他都会大方出席，为他们站台。

　　许多被资助的人心里其实是不太愿意抛头露面的，相修倒是不在意，金家人自然也对他的知恩念恩很满意。

　　那一年，许是因为对他的人品已经很信重，慈善会没办了，还叫了他去家里。

　　相修有些紧张，但自然还是去了。

　　去了才知道，是家里的小少爷有点不舒服，又不肯叫医生来，他爸爸妈妈病急乱投医，竟叫了他来。

　　相修于是更紧张了。
　　他看到那个小孩儿一脸不耐的样子，抱着一个丑丑的娃娃，发着烧不肯休息，仍然硬要坐在外面，不知在和什么东西硬挣。

　　看到他来，小孩目光冷冷：“你挡住我的太阳了。”

　　相修连忙让开，太阳倒确实有，但也有风，小孩子免疫力低，吹风容易加重病情，相修问过情况，他虽然也开始接触临床，但此时面对小少爷也不敢轻易上手。

　　他犹豫着怎么跟小孩子说，却反被先发问：“你是医生？”

　　相修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小少爷是会被吓到躲开，还是开始吵闹，提起了心神，可少爷却只是开口：“你不要说话，我不会听，我要在这里待着，不要打扰我。”

　　相修彼时震惊于他话语里与众不同的，对于小孩儿来说过于清晰、冷静、独断的自我主张——后来的好多年里，他将会把这种震惊变成习惯。

　　相修收起震惊，想了又想，跟金家人要来了两扇屏风放在小少爷身后，把他围住，又把凳子换成小躺椅，让他妈妈重新洗了手，帮他量体温，“好，我不打扰你，只是要给你量一下体温，晒太阳很舒服，感冒很快会好的。”只要注意别吹到风，不是热感冒，以及体温上升不严重的话。

　　小孩子躺在躺椅上，盖着小毯子，神色恹恹地，迟疑了一会儿，允许来量。

　　额温和耳温都没有特别高，腋温等的时间长一点，相修又拿来退烧贴，他自己贴上了。

　　等着等着，小孩儿也靠着丑娃娃睡着了，相修就在一旁守着他，有时用手帮他挡住面上的日光。

　　那么小的小孩子，说任性也任性，却不是吵吵闹闹的任性，相修并不觉得他讨厌，只觉得他有种别的小孩儿都没有的聪明劲儿。

　　不像人间能有的小孩儿……他觉得他一定很多次觉得和世界格格不入。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太夸张了些，再怎么样，小孩儿也才五岁啊，说不定只是早慧。

　　——再次见到时，金樵已经十多岁了。

　　而相修成了他的监护人。

　　昔日美丽的别墅成了废墟，小孩儿长成了小少年，神色看着比小时候更冷。

　　相修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报恩，照看，在他成年后送他出国留学，他比金樵大那么多，却从来看不透他，甚至于，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被金樵看透。

　　真正发觉自己的罪恶心思，是在得知金樵和束藏的交往时。

　　比起痛苦，先来的是恐惧。

　　恐惧被金樵发现——
　　发现自己的觊觎、欲望。

　　金樵刚成年他们就解除了监护关系，但金樵没有搬走，金樵放假回国，他们仍然住在一起，相修小心地维持着这样的关系。

　　他眼中，金樵是不会和任何人有亲密联系的人。

　　如果有，那个人一定超乎想象的特别，超乎想象的重要。

　　相修不觉得会有这样的人，他不觉得自己是，但别人一定也不可能是，金樵的生命里没有那样的人。
　　——这就够了，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下去，就够了，谁都不被金樵放在眼里，但自己是唯一可以靠近他的人。

　　他对此感到满足。

　　然而束藏的出现轻易打破了这一切。

　　尽管他们的见面并不频繁，尽管金樵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金樵会去束藏的学校等他、找他，光这一点就让相修嫉妒得发疯。

　　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更压制着自己的贪婪、欲望，那一刻，他甚至庆幸于自己并没有能掌控金樵的力量，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事。

　　金樵从来没叫过他类似父亲、叔叔、哥哥之类的称呼，他一直叫他的名字，“相修——”“相修。”“相修……”

　　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相修自认为，也没有帮到金樵什么忙，多数时间，他只是充当一个外表的大人形象，去替他应付规则默认的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

　　除此以外，他几乎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任何身为大人的存在性。

　　他没能在金樵和世界之间建立起任何不可或缺的连接点，作为一个大人的角色，他其实毫无价值。

　　金樵与世界是同等的存在，金樵自我所孕育的感触就远超身边所有的人和事，所以他对它们平静、淡然、敷衍。世界，尤其是艺术之外的世界，就像个小孩子，需要时时刻刻夺取他的注意力，而他不感兴趣。

　　他时常觉得，周围的一切对金樵而言，都是让人不耐烦的，不舒服的，不需要的。

　　他回忆起金樵五岁，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这样的感觉，心中不由得悚然。

　　他真害怕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金樵当然是这个家的主宰，也是他的主宰。如果他有了别人，可能就不要自己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应该连面都不会让他见到了。

　　“……那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他对金樵说着。

　　金樵捕捉着他话语中的信息，突然问：“你见过束藏。”

　　相修瞳孔一缩，点头。

　　“什么时候。”

　　相修：“五……六年前。”
　　“我只是看到……没有和他说过话。”相修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

　　金樵难得意外，窗外，景色掠过的速度慢慢变缓，酒店快到了。

　　下车之前，金樵突然转头看向相修：“先说清楚一件事——”
　　“我，不喜欢束藏，也不喜欢别的什么人——”他突然猛力揪住相修的衣领，相修便连忙顺势矮下身体，两人四目相对，鼻息相贴：“你明白吗？”他说。

　　相修于慌乱中频频点头：“我明白。”他呼吸紧绷至极，又说：“我爱你。”

　　金樵睫羽轻闪。

　　相修继续说着：“樵樵，我爱你，我比你大这么多……樵樵，我永远爱你……”
　　他的话语控制不住地颠三倒四，左手轻轻地抬手握住金樵的手，“你可以把我的话录下来，我也可以天天说，我永远永远爱你，你需要或者不需要我，我都爱你，我有罪，让我死后下地狱吧——”

　　他的另一只手继续颤抖着往上，摸上对方的脸颊，金樵没有躲，相修的手一点点触摸到了金樵眉眼、面中、下颌，以及粉色的唇角，那种触感让他不敢置信，在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条毒蛇，缠绕在金樵的身上，永远不和他分开。

　　金樵冷厉的目光抬起，他仰头，也抚摸了男人的唇。

　　相修震颤着低下头，吻住了金樵的唇瓣。

　　极致的幸福轰炸着他的感官，像气泡水被注射到了身体里，瞬间在每个细胞中炸开，相修感觉脑中天旋地转，他不自觉把金樵揽得更紧，像要嵌入自己的身体一样，金樵没有闭上眼睛——
　　他细细感受着肋骨被压迫的痛意，感受着呼吸被扰乱的不适，戏谑地注视着相修迷醉的神情，乱涌的喘息，额间的细汗。
　　相修仿佛已经到了天堂。

　　说实话，这比吻本身更让他愉悦。

　　金樵喜欢相修现在的样子，十分喜欢，这样动情的爱的样子，这样丑陋、下贱的样子，本来，该是让他不安的——

　　可他容忍了这样的不安，或者说，就是他主导了这样的不安，他艰难地腾出手来，捏着相修的颈侧，感受着脉搏疯狂跳动——
　　你的一切，都只能属于我。

　　你知道吗？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你不知道。

　　金樵在那一瞬间又感受到了某种习以为常的孤独，这是他赖以为生的孤独，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这种孤独作伴，他无法存活在这个世界之中。

　　孤独和他本人一样，是最高的荣誉，只是如今，荣誉开始向凡尘俯首，金樵心中不可避免地有一种悲伤的感觉，因为，走出了这一步，就意味着他也开始普通化，肮脏化，丑陋化了。

　　可这悲伤究竟是一体两面的，他越悲伤，就越高兴。

　　蠢货，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为了你，我甘愿走入泥泞，所以，你当然也必须要有与我匹敌的疯狂与勇气。

　　金樵已经充分感受到了爱的腐蚀性，在相修不知道的地方，他一次次地修改了自己的要求……
　　是因为我又更爱他了吗？每次，他都这样多此一举地评判着。

　　爱真是可怕的东西，可怕的东西……

　　唇齿交融之间，属于另一个人的灼热黏腻的气息烘得人面色也发暖，暖的，热的，温热的……泥沼，在金樵的眼瞳深处，他和相修现在正身处一潭乌黑的泥水中，静静地——腐烂。
　　腐烂，腐烂，从身体最深处，从脊髓，从绵软空热的腰，从不受控制的大脑，从袒露在外彼此接触的皮肤，飞速腐烂，烂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分离……这一刻是那么地接近永远……永恒……
　　永恒？！

　　他脑中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生理性的反胃被某种无与伦比的快感狠狠碾压，金樵就也颤抖了一下。

　　相修似乎捕捉到了这一下，他退出来，在金樵的唇瓣上轻轻啜吻了两下，然后继续下一轮的深度交换，手已经忍不住将他拥得更紧了。

　　金樵就也阖上眼眸，全心沉醉在这样的吻中。

　　——我那与生俱来的孤独啊，对不起，我背叛了你，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