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他到底爱谁》十棺

12、第 12 章 知道什么

　　金樵有时候挺羡慕蠢货们能那样生活。

　　他们能沉浸在爱情的幻境里，被别人对于“爱”的感知随意侵染，平移复刻对照后还以为自己也醍醐灌顶，于是高兴。

　　他不无刻薄地想：一个人的“爱”如果不出自他本人全心全意的自觉，那只是空洞至极的自寻烦恼。他才不会认为它们有半分美丽。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烦恼本身的浅薄也让其带来的伤害都十分浅显，好坏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倒不算特别不划算的交易，故而，沉浸在那种狗屁不通的幻境中自我感动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那样廉价的、矫情的、洋洋得意的快乐还是够麻痹自己的一生。

　　爱对于拥有自觉的人来说，寻常，对于从未自觉过的人来说，也是寻常，只是两种寻常之间是天堑。

　　金樵的痛苦就站在天堑的另外一边。

　　一切都来源于他纯粹个人的，对于爱情的判断和超高要求，他明明可以轻易得到别人求之不得的爱，他不想要，他偏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要那个人也按照他的方式来。

　　不能理解他的人，一定只觉得他很莫名其妙。

　　他现在就又在莫名其妙。

　　这次的方式是：他要求爱的塑造方式是反方向的循环。
　　一个原来越是热烈的人，越要做冷静的事，一个原来越是冷静的人，越要做热烈的事，由爱生出忧惧，敢爱的人要克制住自己不去爱，由爱生出热烈，不敢爱的人要逼自己敢去爱。他要的是更多的，相修越是尊重他，他就要相修自己打破这种尊重。
　　——要有超出自我的勇气，才配说爱我。

　　这是他对相修的要求。

　　相修是年长的人，年长通常意味着权威，那么通常来说，一个权威的人如果任人控制的话，就比没有权威的人更珍贵，更刺激，不过这对金樵来说，不重要。

　　因为相修在他面前，从未拥有过权威。当然，他也不稀罕相修的权威或者其他所谓稀罕的特质。

　　某种意义上说，相修是相对孱弱的一个。

　　他的精神从来不敢攻击金樵，不会对金樵有掌控欲，主导欲，所以他必将在金樵的手中苟延残喘。

　　金樵的爱是进攻与掌控，相修的爱是手足无措的等待与包容，他唱着他的独角戏，即使说不上安之如怡，也自有乐趣。他或许也偶尔胆大包天地猜想，金樵会不会跟自己一样，是碍于身份，又或是怕不能和爱人心意相通……

　　当然，金樵不是……
　　金樵从不是这样，他早就知道相修爱自己，他并不前进一步，只是因为，他不能容忍那种爱是世俗的，普通的，随处可见的，从前，他愿意和不在意的人去尝试世俗的“爱”——肉.体的欢愉，也要把和相修的爱束缚在将触未触的瞬间，是因为，爱只有在触摸不到的时候，才是最高贵，最高雅，最可靠的。

　　但说到底，金樵爱他，他总是要拥有他的。
　　极限之内的无法触摸是没有拥有的拥有，是拥有的最佳形态，但这要求实在太高……而金樵，实在太辛苦了……他既要克制着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去触摸，也要克制着不要下坠，不去引导相修随意地坍缩步入俗世的结局，永远保留这份爱的纯洁与完美……

　　可是呢，可是经历了分别的金樵又担忧——这种形态，会不会更容易转变为一种自欺欺人？

　　相修到底是俗世中的人，如果他觉得金樵不爱他，他或许也会慢慢的真的不爱他，金樵觉得是这样。
　　那样的结果，金樵不允许。

　　他只要一想到那份爱可能消失，就坐立不安，无法忍受。

　　金樵同样也是俗世中人呐，他知道自己是有极限的，他也无法克服的属于俗世的劣等个性，一次次动摇他的心——
　　无法触摸的状态纵容高贵，却无法由他一个人证明，如果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不如倒向更确定的毁灭的永恒。

　　可是毁灭是最容易的，毁灭的永恒是属于败者的诱惑，他虽然已经不再彻底抗拒，但仍然把它排到非常非常后面，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就这样认输了。

　　相修发生的那次意外，那是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俗世除了是爱的阻碍，也是危险的沙盘，如果相修突然死了呢，那样的毁灭，比之父母当年的毁灭，更廉价、更可恶。

　　他不允许！

　　不管怎么说，在金樵的心里，早就认定了，爱的对象，只有相修。
　　所以，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痛苦。
　　就由相修来做决定吧。

　　于是金樵又做了一次游戏。
　　如果，相修不能主动打破距离 ，金樵会觉得他的爱不过如此，那别无他法，他们最终只能欣然走向毁灭的结局。

　　但是，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就算相修打破了距离，金樵也不是一定就满意了——
　　因为那又可能陷入到另一种讨厌的俗世之中，即：相修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要来随意地“染指”金樵，他单方面地把金樵放到了可以随意驱使的地位，那么，他对金樵的爱，同样不过如此。

　　所以，到底应该怎样呢？

　　或许应该这样：相修要主动打破距离，同时又飞快退回原地等待金樵的回应，并不断忏悔，要永远不表露自己的自大，他要主动走过来，任由金樵伤害他，如此，金樵才会觉得，相修的爱，可以挑战毁灭的永恒和触摸不到的永恒。

　　他要相修永远不改变地去爱他，他要他在俗世中创造出可以匹敌于触摸不到和毁灭的爱，他要他变成，完全属于金樵的所有物。

　　为此，他将一次又一次地考验他。
　　……

　　“——知道什么？”金樵问。

　　他的双眼也直勾勾地盯着相修，眼里减轻了与生俱来的，不可挑衅的威压，也减轻了由上到下的，从内而外的审视，反倒有些鼓励的意味似地。

　　相修于惶惑中再一次感到某种确定性，他酝酿了不知多久的话终于出口：“我喜欢你，我爱你，樵樵，对不起，我有罪。”

　　“你有哪些罪？”他饶有兴致地问，相修的这句话里，前面的喜欢、爱等字眼，当然完全没有让他吃惊。

　　相修此刻心神极度紧张、仔细，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眼前也骤然一亮：“我有嫉妒、暴怒、贪婪、色欲——”四宗罪。

　　嫉妒和暴怒是对那几个男人的愤懑。
　　贪婪和色欲是对金樵的亵渎。

　　金樵在大学时的交往，他并非一无所知，但第一次知道束藏这个人的存在时，他仍然如同天崩地裂。

　　好在这段交往时间不长。之后金樵也再没有和什么人走得这么近，再之后的日子平平无奇。

　　但大概是一年多前，相修发现金樵似乎有了一点变化。

　　这种变化是，他有时候，感觉金樵仿佛是想要让他靠近，他身边的氛围不一样了。

　　但他实在不敢确定这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的年龄、身份、信仰都在告诉他，远远地看着他是最好的，决不能暴露自己的想法，如果金樵知道他是这样糟糕的人，或许会永远失去留在金樵身边的机会。

　　他不敢行差踏错，于是过分矫枉过正，无论发生什么，始终不敢朝心底渴望的方向去解读。

　　直到三个月前，他照旧出国去他的学校见他时，碰到一个男生在对金樵表白。

　　他当时及时隐在了树后面，等到人走了才现身。

　　那天，金樵问他：“你怎么看？”

　　相修当时条件反射地说：“嗯，你喜欢他吗？要不要找人查一下他的情——”况。

　　金樵眼睛一挑：“我是问你怎么看。”

　　相修：“我……没看太清楚那个人的模样。”

　　金樵在手机里翻找着什么，点开那人的社媒界面，里面有照片、作品、甚至获奖后的记录，他递给他，说：“这回看清楚了吗？”

　　相修：“……”
　　他最后说：“只要你开心就好，樵樵，我没……没有意见。”

　　金樵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那天他们连饭都没有吃就分开了，第二天他飞机刚落地，就收到了金樵要休学的消息。

　　之后，金樵便来了这里。

　　联系被拒绝，相修不敢轻举妄动，得知他来了这座城市，担心他是去看望父母，连忙给住持打电话请他留意。

　　却又没有马上去。

　　他后知后觉，束藏在这里。他还知道，金樵大学毕业那年也来见过他。

　　他心中泄气，可最后，得知金樵又没找束藏。

　　他染了一头金发，跟一个叫曹飓的男人住在一起。

　　相修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的问候金樵从来不回，相修只庆幸他还没有删掉联系方式。

　　是怎么了呢？
　　怎么突然就这么生气了？
　　为什么？是那个男人不好，所以找了这样一个男人？

　　可，他不完全出于嫉妒地认为，曹飓还远不如束藏。

　　金樵不在身边，也不在学校，没有机会见面，从前那种敞开的氛围完全不见，他一日一日地心急，终于等到相越放假，过来找他……

　　他也忍不住偷偷跟来。

　　在树下看到金樵和那个男人抱在一起的时候，他差点把手中的十字架掐碎。

　　他以为，他可以忍受的。
　　他以为，说好的只见一面就走，他能做到的。

　　完全，不行。

　　可那之后金樵却突然联系了他。

　　他不知为何，只以为是相越的功劳，还给他发了红包。

　　却没想到，更惊喜地还在后面……

　　……他袒露了心声，随即被这前所未有的惊喜击中，现在，他终于感觉到，金樵身上那种敞开着的氛围，又出现了！

　　“嫉妒、暴怒、贪婪、色欲。”金樵重复。

　　他一字一句念出声，相修有种被剥开的羞耻感，却又仿佛从灵魂深处泛出诡异的满足。

　　是了，他就是要将自己的灵魂摊开给金樵看！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