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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份合同   许准离 ...

  •   许准离开海平旅社时,旧港上空已经裂开一片青白。台风卷走了积压多日的暑气,留下来的太阳却没有半点客气,才从云后露面,湿透的街道便开始蒸腾。沿街店铺纷纷把泡过水的纸箱、木板和坐垫搬出来晒,墙脚析出一层白色盐霜,清运车从坡下缓慢开过,车轮压着泥水,留下一道泛着油光的辙。
      林确替许准把电脑包送到卷帘门外。许准撑开伞,没有急着走,只把聘用合同的文件袋递回去:“周五以前给我答复。签不签都说一声,别又让我从阿薇那里打听你是不是还活着。”
      “她现在连我的豆浆加不加糖都往外说,你少收买员工。”林确接过文件袋,手背立刻沾上一点伞沿落下的水。许准笑了笑,随后把语气放正:“收购要等检测结果,工作不用等。公司那边我会把两件事分开,你也分开考虑,别拿一份合同跟另一份赌气。”
      林确说自己还没无聊到拿去处赌气。许准点头,隔着半开的卷帘门朝里面看了一眼。周竞仍在靠窗的桌边整理档案,补充检查表已经收进文件夹,那份聘用合同空出来的位置却还留着,纸页边角被吊扇吹得轻轻起伏。
      “那我周五等你。”许准收回目光,下台阶前又补了一句,“北边那套房只能留到月底,你如果决定去,我替你把押金先交了。”
      林确还没答话,里面传来周竞翻动图纸的声响。许准像是并不需要当场得到答案,撑伞走进曝晒后的水汽里。坡口那辆车很快发动,银灰色车顶从堆满杂物的街道尽头闪过一下,便被拐角挡住了。
      林确回到大厅,把文件袋搁进前台抽屉。周竞没有询问押金,也没有再碰那份合同,只从旧港建筑档案里抽出一张复印图:“西侧平台第一次加建的材料在哪里?”
      林确问:“铁皮柜里没有?”
      “只有二〇一四年以后。”周竞将白天找到的老照片摆到图纸旁,指向二楼西侧外墙。照片里的海平旅社尚未封闭平台,檐口下露着两段钢梁,和现有墙体的位置并不完全重合,“三〇七现在开裂的部分可能不是跟主体同时做的。如果能找到施工记录,罗澄可以分开判断,不必一开始就按整栋改造估算。”
      这对卖方当然是好事。主体没有严重问题,行岸文旅继续收购的可能性便更大,林确也能按原计划离开。周竞把这条路指出来时语气平稳,像下午压住“下月到岗”那一页的人并不是他。
      林确盯着照片辨认了一会儿,说早年的材料都归舅舅收,后来清账时搬过几次,未必还找得到。周竞把照片装回透明袋:“小姨应该知道。明天先找,没找到再去档案室调。”林确靠在柜台边,终于问他:“你不是已经回避了吗?”
      “我回避的是结论,不是资料。”周竞扣上文件夹,“而且你卖不卖,跟房子安不安全是两回事。”
      这句话与许准刚才所说的十分相似,两个人都在替他把纠缠在一起的事逐项拆开。林确听着却没觉得轻松。他将前台抽屉推紧,锁舌咬合时发出一声脆响:“你们今天倒很适合一起开会。”
      周竞没有接这句来意不明的挖苦,只问曹英今晚住在哪里。林确说安置点腾出了一间四人房,林素兰陪她过去,至少等西侧初步意见出来再回来。周竞确认完便夹着资料离开大厅,经过防火门时停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仍只是提醒他把卷帘门降下来,晚上可能还有阵雨。
      东边房间的床垫已经从床架上抬起,斜靠在走廊通风,木槿花床单洗过一遍,湿漉漉地晾在天井里。屋顶的排水管没来得及修,水盆仍摆在墙角,偶尔接住檐沟里迟落下来的一滴水。林确洗完澡出来,发现周竞从楼梯下翻出一张帆布折叠床,正支在一楼餐厅靠墙的位置。
      “我房间今晚没封条。”林确擦着头发,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住。周竞俯身扣好床脚的卡榫:“昨晚是应急,今天不是。”林确说原来周工申请回避以后,连床位也要保持距离。周竞试了试帆布的承重,没有抬头:“你不是让我找房?先练习一下。”
      折叠床是林素兰年轻时守夜用的,长度不到一米八,帆布也因受潮有些松。周竞往上一坐,床尾的铆钉便彼此挤出一声轻响。林确站着看了片刻,转身去杂物间拖来一只长条矮凳,抵在床尾,又扔过去一个干净枕头。
      周竞接住枕头,问他做什么。林确用脚把矮凳推正,让它同床面大致齐平:“你明天还要找资料,睡坏了腰,容易算到海平头上。这是控制经营风险,跟私人关系无关。”
      周竞的手掌在枕面上压了一下,把原本平整的棉芯按出一道浅坑。他没有拆穿这套说法,只将床往墙边挪了些,给餐桌和后门之间留出通道。林确回楼上以前,他忽然开口:“下个月什么时候走?”
      吊灯底下飞着几只被雨逼进屋的小虫,翅膀撞在玻璃灯罩上,声音很轻。林确扶着楼梯栏杆:“合同还没签。”周竞说他听见了,林确便问既然听见,为什么还要问。
      “我只听见你说走,没听见日期,也没听见地址。”周竞把文件夹放到餐桌一角,语气没有逼问的意思,“如果不准备回来,也提前说清楚。”
      林确问:“说清楚以后呢?”周竞答得并不复杂:“以后再说。”林确被这个答案弄得有些想笑:“七年前你可不是这么办的。”周竞的手停在文件夹搭扣上,屋外檐沟里的积水恰好落尽,持续了半天的滴答声突然断了。两个人隔着一段楼梯,谁也没有立即把那句话往下接。
      手机铃声替他们结束了沉默。罗澄在项目组驻地整理旧资料,发现西侧加建部分缺少最初的施工说明和验收附件,问林确家里是否还留着纸质票据。林确把电话开了免提,周竞听完报出照片大致年份,罗澄说最好连同前后两年的维修账一起找,哪怕只有材料清单,也可能帮助确认墙体并非一次成形。
      电话挂断后,周竞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收了回去,只说早上八点开始找。林确应了一声上楼,走到转角时回头看见他已经坐在折叠床边翻阅档案,矮凳承着伸出去的一截小腿,白色枕头放在深色帆布上,显得与这张临时床不大相称。
      第二天的旧港被太阳晒出一种近乎粗糙的明亮。昨夜还泡在水里的招牌、门板和花盆全带着干涸后的泥边,几台抽水泵停在路口,电缆像湿黑的藤蔓盘过路面。海上仍堆着没有散尽的铅灰色云层,近岸却已重新有了碎亮的波光,风里除了盐味,又混进修车铺切割金属时迸出的焦气。
      林素兰七点半便回来了。她听完两个人对旧材料的描述,先去厨房开了火,才隔着油烟指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位置:“你舅舅那时候怕票据受潮,拿蓝色饼干盒装过,后来修餐厅吊顶,全搬到二楼储物间。应该跟小竞没带走的书搁在一起。”
      周竞正在喝粥,听见最后半句,汤匙碰到碗沿:“我的书?”林素兰把煎好的荷包蛋分进两只碟子:“你走的时候只顾着拿衣服,十几本厚得砸脚的书一册没动。林确不让扔,说卖废纸也不值几个钱,后来一放就是七年。”
      林确低头撕开一次性筷子的纸套:“我说的是书太沉,搬下楼不值当。”林素兰没有兴趣替他修正历史,把锅里剩下的粥盛进保温桶,准备送给曹英。她出门以后,桌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周竞把自己碟子里的荷包蛋夹到林确碗里,说:“控制经营风险。”
      林确抬起眼。周竞已经端着空碗进厨房,仿佛这六个字只是原样归还,与林确昨夜没吃晚饭、今早也只喝了半碗粥毫无关系。
      储物间挤在二楼走廊西头,窗户只有巴掌大小,门一开,热气和旧纸张的气味便一起涌出来。台风前搬上来的纸箱占了过道,几只拆下的水龙头压在塑料筐里,墙边还立着卷起的竹席和不用的床头板。周竞先检查窗角和顶面,确认这里没有受潮开裂,才同林确把外面的箱子逐个挪开。
      蓝色饼干盒压在最底层,上面果然放着一箱周竞的旧书。纸箱受潮多年,提手刚被抬起,底部便裂开一道口子,几本结构教材和笔记本接连滑到地上。林确弯腰去接,一只褪色的牛皮纸袋从其中一本书里落出来,擦过他的手腕,停在周竞鞋边。
      纸袋没有封口。周竞捡起来时,里面的纸页顺着倾斜的边缘露出半截,最上方印着“房屋租赁合同”六个字。地址在北方,租期从七年前的九月一日开始,承租人一栏并排打着两个名字:周竞,林确。
      合同翻到最后,出租方和周竞都签过字,属于林确的位置却是空的。
      储物间那扇小窗没有玻璃,只钉着一层细密铁网。热风从网孔里挤进来,吹动合同右下角已经泛黄的纸边。林确把手里的书放回箱中:“夹错地方了。”
      “我走之前找过这份。”周竞没有揭穿他,只沿着原来的折痕把合同摊平,“以为你扔了。”
      林确说留一张废纸不代表什么。周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处空白签名栏上:“你那时也这么说。合同先放着,旺季结束再签;旺季结束以后,说三楼要换水管;水管换完,你舅舅又把账交给你。每一次都有事,我后来分不清你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
      那些事都是真的。七年前的海平旅社比现在热闹,旺季里每晚满房,舅舅却在那年夏天忽然不再管账,几位亲戚隔着电话争股份和修缮费,最后谁也不肯回来。林确二十二岁,白天处理退房和投诉,夜里对着一本漏洞百出的账簿算钱;周竞拿到北方设计院的入职通知,提前租好房子,两个人原本说定九月一起离开。
      出发前一晚,他们在楼下那张餐桌旁吵到凌晨。林确说海平不能突然没人,自己至少要再留一阵;周竞问这一阵究竟多久,林确给不出日期,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用等我。
      “我让你先走,没说以后不去。”林确从周竞手里抽走合同,纸页经过七年已经发脆,他没有用力,仍在折角处留下了一道新的白痕,“你第二天把东西搬得那么干净,我还以为你听懂了。”
      “你说不用等,又不肯说什么时候来。”周竞松开手,让那份合同完整地回到他那里,“我没听懂那是挽留。”
      林确把纸重新装进牛皮袋:“所以七年后回来查房?”周竞蹲下收拾散落的书,掌心擦过封面上的积灰,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所以七年后回来,先学会把日期和地址问清楚。”
      林确捏着纸袋边缘,没有接话。储物间里的热气越积越重,汗从后颈滑进衣领,那句本该在七年前说出口的解释,如今无论怎样措辞,都显得迟了一截。楼下恰在此时传来罗澄的声音,她带着助理提前到了,正在大厅询问他们是否找到材料。
      蓝色饼干盒里保存着西侧平台最早的结算单、钢梁采购清单和两张手绘施工草图,其中一张明确标注,靠窗墙体是三年后才补砌的封闭结构。资料并不齐全,却足以证明三〇七受损部分与旅社原主体并非同时施工。罗澄逐页拍照,说明正式结论仍要复核,但至少可以分区检测,未必需要把整栋楼都纳入同一级别的改造。
      她离开后,林确把资料扫描件发给许准。几分钟后,许准回复说会交给公司评估,若主体情况稳定,收购可以继续谈,只是西侧处理方案和价格仍要重算。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工作合同别忘了,周五。
      下午四点,旅社的玻璃门已经被晒干,外面只留着几道擦不净的盐迹。林确坐回靠窗的桌边,从前台抽屉取出聘用合同。北边项目的地址、薪酬和到岗日期都没有变化,他从第一页重新看到最后,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填了下月十二日。
      周竞从三楼下来时,签字笔的墨刚刚干透。他把重新登记过的旧资料放到桌上,看见了摊开的合同:“签了?”
      “嗯。”林确合上笔帽,“下月十二号,地址合同上有。你昨晚漏问的,一次告诉你。”
      周竞把资料推到一旁,既没有劝他反悔,也没有说恭喜,只确认那边的住宿是否落实。林确说许准会安排,随后像是不愿让这场问答只由自己交代,忽然问:“你调回临岬的申请,什么时候递的?”周竞说:“今年三月六日。”
      林确的手停在合同封面。那时海平旅社还没有挂牌,行岸文旅也没有出现,旧港排查项目甚至尚未立项。他抬头问:“你回来不是因为这个项目?”周竞把那只装着旧租约的牛皮纸袋放到聘用合同旁边,回答得很简单:“不是。”
      大厅的吊扇缓慢转过头顶,把两份合同的纸页交替掀起。一份停在七年前空着的签名栏,一份露出刚刚写下的到岗日期;周竞已经夹着资料走向楼梯,林确的手仍压在牛皮纸粗糙的封面上,直到吊扇又转过几圈,才慢慢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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