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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另一份   周竞走 ...

  •   周竞走到楼梯转角,林确才在下面问:“不是因为项目,那是因为什么?”
      楼道里的感应灯尚未修好,二楼比大厅暗一截。周竞停在明暗交界处,没有隔着几级台阶回答,只说:“你上来。”
      东边房间仍带着受潮后的气味,床垫翻了面,靠在窗前继续晾晒,地板上那圈水痕已经由深褐变成浅灰。周竞的行李箱停在衣柜旁边,搬进来几天,衣服只取出一小部分,余下东西仍分门别类地收在箱内。他蹲下拉开夹层,从两件折好的工作服下面抽出一只透明文件袋。
      林确站在门口,先看见纸页顶端熟悉的六个字,才明白房东当年打印的合同不止一份。地址、租期和承租人姓名都与储物间找到的那份相同,末页也只有周竞的签字,林确旁边仍旧空着。区别仅在于这份保存得更好,纸张没有明显泛黄,右上角却留着几道反复折叠后的细纹。
      “你不是说,以为我扔了?”林确接过文件袋。
      “我以为你扔了你那份。”周竞把行李箱重新合拢,“这份在我这里。”
      林确隔着透明薄膜摸到纸页折痕:“留着过期合同,是你们工程师的资料管理习惯?”周竞说自己搬过四次家,它每次都被装进文件箱,起初是忘了处理,后来再看见,也没觉得非扔不可。今年春天北方分部有一批长期项目结束,公司开放内部调动,他收拾办公室,在旧档案盒里又翻到了它。
      “三月六号,调动窗口第一天。”周竞靠着书桌,手臂自然垂在身侧,“我填了临岬。那时不知道海平要卖,也不知道旧港项目最后会分给我。”
      “就因为一份废合同?”
      “不是。”周竞这次没有让林确等太久,“只是我忽然发现,搬了四次都没把它丢下,说明有件事大概还没过去。我想回来把当年的话问完,至于你愿不愿意见我,回来以后再说。”
      窗外有人用高压水枪冲洗路面,水柱撞在卷帘门上,隔着一排屋顶传来断续的震响。林确低头把合同翻到最后,那处空白与七年前一样干净,没有等来补签,也没有被任何新名字占据。
      “现在问完了?”他问。
      “只问到日期和地址。”周竞说,“别的还没有。”
      林确将文件袋递回去,周竞却没有接:“你那份放在旅社,这份先放你这里。免得下次又说夹错。”林确想提醒他合同早已失效,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像刻意解释,索性把文件袋卷在手里,转身回了走廊。
      身后的行李箱搭扣轻轻合上。周竞没有追出来,只在他走到楼梯口时说了一句:“林确,我回来不是为了拦你去北边。”
      林确握住栏杆,等着下文。周竞却停在这里,仿佛后面那句话必须等他自己想明白。天井上方被台风扯破的云层正在散开,一小块日光落进来,照得晾衣绳上的水珠接连发亮,又随着风滴进楼下空盆。
      海平旅社的正式检测意见在周五上午送达。老楼主体没有发现影响整体使用的明显问题,一、二层东侧在完成电路复查和局部修补后可以恢复使用;西侧后期加建部分则须继续封闭,三〇七所在墙体需要拆除重做,二楼对应区域也要补充加固。报告同时给出两套处理建议,一套保留现有格局,一套拆除西侧加建、恢复最初的平台形态,费用与工期相差很大。
      罗澄亲自把报告送来,在大厅逐条解释。周竞没有出现在这场谈话里,他一早去了东平码头,所有签字和意见都由罗澄完成。林确听到最后,只问主体能够保留的结论是否已经确定。罗澄说检测范围内可以这样判断,但后续施工仍要按方案复核,不能把“主体没事”理解成“什么都不用修”。
      她前脚离开,许准后脚便到了。行岸文旅连夜做过新的测算,愿意保留收购意向,也接受交付以后自行处理西侧问题,但报价要下调近两成,原定月底交接则向后顺延。许准把修改方案放到林确面前,没有替公司美化其中任何一项:“拆除和重建只是明面上的费用,停业时间、审批风险和方案变更都被算进去了。这个价格不算故意压你,却也绝对不宽松。”
      林确翻完预算附件,问有没有再谈的余地。许准说技术方案确定以后还能谈一轮,幅度不会太大,又把一张名片夹进文件:“这是另一家做旧建筑更新的评估机构,你可以自己委托,不用只听我们的数。收购谈不成,工作合同也已经替你送进流程,下月十二日照常报到。”
      “你今天反复强调这件事,很像公司其实不准备认。”
      “因为你现在不太信我。”许准没有回避,“公司是公司,我是我。该替公司谈的价我会谈,该替你留的退路我也会留,最后你不满意,可以两边都不选。”
      许准下午还要回新区,没有在旧港久留。修改方案却没能安静地躺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不到,几个持有旅社份额的亲戚便先后打来电话。最初只是询问,后来听说报价下降近两成,问题很快从房子怎么修变成了这部分损失该由谁承担。
      林素兰索性拉了一个视频通话,把能联系到的人全叫进来。手机立在收银机旁,几张隔着屏幕的脸各占一格,声音经过网络延迟,时常前一句尚未结束,后一句已经压了上来。舅舅认为西侧长期缺少维护,降价部分不该完全按份额分摊;另一位亲戚则问,林确这些年负责经营,为什么从没提前说房子可能出问题。
      林确把检测报告放到镜头前:“西侧是后期加建,施工时没有完整验收,台风前谁也没有这份结论。历年维修记录我都在群里发过,需要哪一年,我现在可以重发。”
      舅舅隔着屏幕停了停,仍然说:“当年是当年的条件,这么多年一直是你住、你管,房费也经过你的手。现在因为管理问题少卖的钱,总不能还让大家一样承担。”
      “林向明,你说话讲点良心。”林素兰把椅子往前拖,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七年前是谁把账本往桌上一放,说只让林确顶三个月?后来你们一个个有工作、有家庭,旅社赚钱时按份额分钱,修屋顶、换水管,谁回来搭过一把手?”
      屏幕里一时更乱。有人说旧账不能这样算,有人劝林素兰别把话说难听,也有人始终关闭摄像头,只偶尔在关键处问一句最终能分多少钱。林确没有继续争辩,等所有声音稍微退下去,才提出三天内整理完整的经营支出和个人垫款;如果要追究管理责任,七年的管理成本也必须同时结算,再以同一套账目讨论报价调整。
      通话结束时,手机背面已经被充电烘得发热。林素兰气得午饭都不想吃,拎起菜篮去安置点给曹英送东西,临走前还在骂几个亲戚只有分账时认得海平的门。林确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黑掉的屏幕映出身后半个大厅,也映出不知何时站在防火门边的周竞。
      周竞刚从码头回来,工装裤脚沾着干后的浅色泥点。他没有问通话结果,只走到桌边翻开那本检测报告,停在西侧加建的年份上:“七年前,他们也是这样?”
      “那时候不是催着卖,是谁都不肯来管。”林确收起手机支架,把散在桌面的便签逐张叠好,“舅舅说身体吃不消,其他人又不在临岬,让我先顶三个月。等我发现三个月后面没有人,北边那份合同已经过期了。”
      周竞的指尖按在年份旁边,没有继续翻页:“你没告诉我这些。”
      “你那边入职手续都办完了,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回来跟我一起守柜台?”林确说得不重,仍带着当年那种理所当然,“设计院不是随时都能进,你没必要因为我放弃。”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什么叫有必要。”周竞将报告合上,“然后只告诉我,不用等。”
      林确抬手去拿报告,周竞没有同他争,松手时纸页落回桌面,扬起一点细灰。隔了片刻,林确说:“你第二天走了,也替我决定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扯平。”
      “没平。”周竞把一旁的计算器拉过来,按亮屏幕,“七年的账还没算。”
      林确以为他说的是两个人之间,周竞却已经打开铁皮柜,取出按年份装订的维修单和银行回执。他把旅社日常经营支出、林确个人垫付的修缮费用、长期没有领取的管理报酬分成三类,又抽出一张空白表格,开始逐项登记。
      “亲戚之间算这么清楚,以后不好见面。”林确嘴上这样说,手里已经把二〇二一年的票据推过去。
      “他们刚才跟你算得很清楚。”周竞核对完一笔屋顶维修款,在票据右上角贴了标签,“你如果愿意让,可以在总数出来以后让。账都不知道,不能叫让,只能叫吃亏。”
      吊扇把晒热的空气一圈圈压下来。两个人从下午算到傍晚,桌面逐渐被不同年份的纸张铺满;林确负责解释每一笔钱去了哪里,周竞复核发票和转账记录,遇到缺口便另列一页,不替任何一方猜。阿薇下班前送来两碗凉粉,发现老板和周工埋在账里,识趣地没问,只把其中一碗的辣椒单独装好。
      林确掀开碗盖,把没有辣椒的那份推给周竞:“工程师还兼会计,公司知道吗?”周竞将账目按年份夹好:“今晚不算工作。”林确问那算什么,他把最后一张回执压平:“借住人员补交房租。”
      七年前欠下的房租当然不可能靠一晚上的账补清。林确没拆穿,只把自己那碗凉粉拌开,红油沿着透明的粉皮慢慢沉到底。窗外修车铺落了卷帘门,远处港口重新亮起引航灯,海面没有完全平静,潮声却已恢复到旧港人熟悉的轻重。
      晚上九点,第一版清单终于整理完。周竞拿着缺项列表上楼找对应票据,林确留在前台收拾桌面,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对方先叫了他的名字,随后自报身份。措辞仍是记忆里那种不疾不徐的客气:林确,我是周竞妈妈,不知道这个号码你还用不用。明晚如果方便,来家里吃顿饭吧。七年前有件事,我一直欠你一句说明。
      楼上传来纸箱被挪动的闷响,随后是柜门开合的声音。林确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直到周竞的脚步从走廊尽头传来,才按灭屏幕,没有立即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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