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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买房代表 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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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以后,雨才真正显出要停的意思。
台风从临岬西南侧擦过去,没有正面登陆,留给旧港的仍是一夜狼藉。街面泡在一层浑浊的水里,断枝、塑料筐和被吹散的广告布堵在排水口,卷帘门上的雨痕一直爬到半人高。海水的咸腥味越过防波堤,混着湿木头、烂叶与泥沙的气息,沉在低处迟迟散不开。
海平旅社不能营业,门却不得不开。林确把卷帘门升到一半,先清理门口积水,再同隔壁修车铺的人把倒下的遮阳架扶到墙边。林素兰穿着一双旧雨鞋,手里拎着扫帚,在后院和前厅之间来回指挥;阿薇十点不到便赶了回来,带着一袋还热的菜包和几杯豆浆,说沿街早餐铺只开了这一家,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拐出半条巷子。
曹英住在一〇三,没有再上楼。她把昨夜搬下来的线轴逐个擦干,又借前台的长桌摊开两卷受潮的布,谁从旁边经过,她都要提醒别碰。等林确扫完门口回来,一杯豆浆和两个菜包已经摆在收银机旁,纸袋上压着周竞的记录夹。
林确问周竞去了哪里。阿薇正在给手机充电,头也没抬:“街道来电话,东平码头后面有几栋房子要复查,周工先过去了。他让我把这个留给你,还说豆浆趁热。”林确指出豆浆明明是她买的,阿薇把充电线往插座里按紧:“钱是他付的。”
林确把记录夹抽出来,下面那杯豆浆露出完整的杯盖。他没有继续争论,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才发现是无糖的。阿薇从充电线后面抬起脸,笑得很有求知欲:“老板,周工以前到底住了多久?曹姨说他会修灯,小姨说他会通下水,我还听隔壁叔说——”
“听多了容易耽误工作。”林确把另一只菜包塞进她手里,“去给曹姨换个接线板。”
阿薇识趣地闭嘴,转身时肩膀仍抖了两下。
十点半,罗澄带着两名检测人员来到旅社。她换了一身干净工装,鞋底却已沾满旧港路面的泥。周竞申请回避以后,海平旅社的后续检查正式交到她手上;她一边重新核对三〇七的损坏,一边告诉林确,从目前情况看,问题主要集中在西侧后期加建的部分,主体是否受影响还要等进一步结果,任何结论都不能在今天仓促作出。
“周工早上把资料发给我了,三页现场记录,外加二十七张照片。”罗澄将仪器固定好,忍不住补了一句,“回避得很彻底,交接得也很彻底。”林确蹲在门口替她卷起受潮的地毯,说周竞工作一直这样。罗澄听出他十分了解,林确随口答:“以前被他检查过。”
罗澄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林确意识到这句话很容易产生别的解释,抬手拍了拍门框:“我说房子。”
“我也没说不是。”罗澄低头继续记数据,十分体贴地没有笑出声。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鸣笛。旧港主街仍有积水,车进不来,只能停在坡口。几分钟后,一个男人从半开的卷帘门下弯腰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和一只牛皮纸袋,浅色外套下摆溅了几处泥。他先把伞收在门外,确认不会把水带进大厅,才朝前台走。
许准和林确同岁,大学住过四年同一间宿舍。毕业以后一个去了北边,一个回到临岬,中间并没断过联系。他来海平旅社的次数不算多,却认识林素兰,也知道前台抽屉里常年找不到一支能顺畅写字的笔。如今他所在的行岸文旅准备收购旅社,买方代表由他担任,既有旧交,也有一摞必须逐条核对的合同。
林确接过电脑包,摸到外层已经被雨打湿:“桥刚恢复通行你就过来,不是说等通知?”许准把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一只满电的充电宝和两盒简餐:“通知发了,只是你没看。你昨晚回完‘好’就没动静,电话电量还剩多少?”
林确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百分之十七。他把手机倒扣回去,说还够用。许准显然不接受这个标准:“你每次说够用,最后都是别人找不到你。”
许准说话时没有责备的意思,手上已经替他接好充电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林确也没客气,把手机放到充电宝旁边,拆开一盒简餐:“来得正好,罗工在楼上,你先听她说情况。”
许准并未立即上楼。他确认林确没有受伤,才问昨晚家里是否进水。林确说只有东边房间漏了,别的没事。许准紧跟着问周竞住在哪里,林确将简餐盒掀开:“你谈合同还是查住宿?”
“合理了解现场使用情况。”许准说得一本正经,“毕竟我代表买方。”
林确正要把这套说辞退回去,林素兰从后院抱着一摞湿纸箱出来,顺口接道:“东屋床都湿了,还能住哪里?昨晚跟林确挤了一间。好在他那张床够宽,两个人以前也不是没睡——”
“小姨。”林确及时打断她,“曹姨那卷布快掉地上了。”
林素兰往前厅扫了一眼,曹英的布离桌边至少还有一掌宽,根本没有要掉的意思。她明白自己被支开,没好气地把纸箱塞给林确:“你小时候脸皮没这么薄。”
许准安静了片刻,拿起柜台上的合同:“先上楼吧。”
这一句和平常没有区别,林确却知道他听进去了。他抱着纸箱跟在后面,刚走到楼梯口,周竞从外面回来。深灰色工作服被雨水洇出深浅不同的痕迹,手里多了一卷旧港片区的建筑档案,鞋底在门垫上留下两道湿印。
许准停下脚步,说了声好久不见。周竞将档案靠到墙边:“上次见面是七年前。你送林确回来,车停在消防通道,吃了张罚单。”许准笑了一声:“看来你确实记性很好。”
两人把话说得客气,谁也没有主动伸手。林确夹在楼梯第二级,左边抱着林素兰塞来的湿纸箱,右边是还没吃完的简餐,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打断。他索性把纸箱递给周竞:“既然回来了,拿去后院。”
周竞接过纸箱,问林确为什么不自己拿。林确扬了扬右手的餐盒:“买方代表不建议我空腹工作。”
周竞的视线在餐盒和许准之间停了一瞬,没有评价,只抱着纸箱穿过防火门。许准目送他离开,低声问林确:“你们这是复合了,还是恢复营业?”
林确说两样都没有,周竞只是暂住,旅社则确实停业。许准问睡一间是否也算暂住,他把餐盒合上:“屋顶漏水,纯属不可抗力。合同里应该有这个词,你比我熟。”
许准没再问,先去三楼听罗澄说明情况。初步检查持续到中午。行岸文旅原先的收购方案建立在主体情况基本稳定、可以分区改造的基础上,如今西侧必须停用,后续结果又不确定,原定报价和交接日期都可能调整。许准没有当场压价,只把风险逐项记下来,也把公司可能提出的条件如实告诉林确。
林确问最坏的情况是否是暂停收购。许准站在三〇七门外,没有踩进封锁区域:“最坏是主体评估不过,项目退出,但现在谈这个太早。如果只是西侧加建部分的问题,公司可能要求先处理,也可能调整方案,直接做整体改造。”林确追问整体改造的含义,得到的回答是保留外立面,内部重新规划,现有客房、楼梯和后院连接大概率都不会留下。
林确没有立即说话。这栋楼何时加过一间房、哪块地砖下面埋着旧水管,他都记得清楚,真要把内部全部拆开,它最后或许仍叫海平旅社,却不会再有任何一扇门通向原来的地方。
许准把合同合上,说如果林确接受不了,他可以回去再谈,公司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案。林确仍决定先等正式报告,许准便应下了。
周竞站在走廊另一端核对带回来的档案,没有加入讨论。罗澄偶尔向他确认旧图纸的标注,他便只回答图纸,不谈收购,也不替林确作决定。直到检测人员收拾设备下楼,他才将一张老照片夹进资料袋——照片拍的是二十年前的海平旅社,西侧平台尚未封闭,二楼窗外还能完整地见到海。
午后,街面积水渐渐退去,沿路开始清运断枝。罗澄随队离开,周竞被叫去街道开临时会议,林素兰也带曹英去附近安置点登记。旅社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前台附近还有电,空调停着,吊扇转得很慢。
许准把两份合同摊在靠窗的桌上。一份是旅社转让意向的修改稿,另一份是北边项目的聘用合同。收购是否继续尚需评估,工作却可以照原计划推进,下个月报到,住宿由公司解决,职位和薪酬都写得清楚。
“这份工作不是补偿,也不是我私人塞给你的。”许准指着聘用合同,“项目缺一个真正做过老旅社运营的人,你合适,所以我推荐。即使海平最后不卖给我们,也不影响这个判断。”
“我知道。”林确翻到签字页,没有立即落笔,“我没把你当慈善家。”
“那就好。”许准靠回椅背,隔着玻璃望了一会儿被雨洗得发暗的旧街,“但我还得问一句。周竞回来以前,你决定卖旅社、去北边;现在他正式调回临岬,还住进你家。你的决定会不会变?”
林确合上合同:“两件事没关系。”
“最好没关系。”许准的声音不重,“七年前你原本也准备离开,最后为了这栋楼留下。如今房子和人一起回到原位,我不希望你又把自己的打算往后放,然后过几年才发现,没有谁要求你这样做。”
话说得不算好听,却不是毫无依据。林确用拇指按住合同边沿,纸张在指下拱起一道浅弧。门外有人经过,鞋底踩过积水,声音从卷帘门下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许准问:“所以,你还走吗?”
“走。”
回答没有拖延。林确抬起头,正好听见防火门在身后打开。
周竞拿着一份补充检查表站在门边,工作服已经换过,袖口仍残留一块没干透的水痕。他没有问两个人在谈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是否听见,只把表格放到林确面前:“罗澄需要业主确认昨夜房屋使用情况,签个字。”
林确接过笔,在指定位置写下名字。周竞把签过字的表格收进文件夹,转身时手背碰到桌角,那份北边项目的聘用合同被风掀起一页。他伸手压住,指腹恰好落在“下月到岗”四个字上,随后松开,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