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不接待前任》QQ莓莓

3、一间房 “正式

　　“正式调动。”林确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意外，更像在确认一项遗漏的合同条款，“所以项目三个月，你不走。”周竞站在檐下，肩头被风卷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层，说自己短期内不会走，小姨只知道项目的事，并不清楚调动手续。林确这才说了句难怪。周竞问他难怪什么，他道：“她要是知道你准备长住，今晚给你换的就不是床单，是户口本。”
　　周竞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林确已经合上后门，把门闩推到底。木门受潮后有些变形，插销摩擦着铁槽，发出粗涩的声响。临岬气象台的新通知恰在此时同时落进两人的手机，台风路径比下午预计的更偏西，风雨影响将提前，旧港沿线的广播也换了一套更急促的内容。
　　林确没再追问调动的理由。外面的事一件接一件挤进来，没有给人留下深谈的空隙。他去旅社确认一楼门窗，周竞沿后院检查连接处，两人隔着玻璃和雨幕来回走动。曹英已经在一〇三安顿下来，缝纫机罩着旧床单，编织袋塞在床底；阿薇住得近，锁好前台便回了家，临走前把备用手电放在收银机旁边。
　　十一点半，旧港大半店铺熄了灯。街边树影被风压向同一侧，雨水在路面上横着掠过，偶尔有巡查车从坡下经过，扩音器里的话尚未传清，尾音便被吹散。林确确认曹英没有再往三楼跑，才关掉旅社大厅的吊扇，穿过防火门回家。
　　周竞的行李箱已经搬进东边房间，衣物却只取出一套，整齐地叠在床尾。林确经过门口时停了停，说这副样子不像长住。周竞从箱盖内侧拿出充电线，解释今天来不及收，原计划也是住酒店。林确指了指屋顶：“那你判断失误，这里也未必比酒店可靠。”
　　话说完不到二十分钟，东边房间的天花板便替他作了证明。
　　最先落下来的是几滴水，正好砸在床单那朵最大的木槿花上。周竞把枕头挪开，水珠已经沿着旧漆面汇成细线，从靠窗的墙角淌下来。林确搬来水盆，又踩着凳子确认漏水的位置，发现不是窗缝，而是屋面下方一段多年不用的排水管返了潮。外面风势正紧，显然不适合再处理，只能先把床和行李移开。
　　单人床很快湿了小半。周竞将箱子推回走廊，提出去楼下睡沙发，林确却说餐厅后门去年进过水，今晚未必安全。至于旅社一楼——他把自己贴出去的通知原封不动还给周竞：“暂停营业，不接待任何客人。我房间不漏，先凑合一晚。”
　　周竞没有立刻动。林确已经端起接水的盆，见他还站在门边，皱眉道：“别想多了。床够睡，实在介意，你可以坐一夜。”周竞说自己没有介意，林确便用膝盖顶开房门：“那就把箱子推进去，别挡路。”
　　林确的卧室比东边那间稍大，床靠内墙，窗外就是狭长天井。纸箱占了将近一面墙，剩下的家具却不多，一张旧床、一只衣柜、一把藤椅，床头柜上放着充电器和半盒没用完的蚊香片。周竞把行李靠在门后，没有打开；林确则从柜子上层取出另一只枕头，拍掉防尘袋，扔到床靠外的一侧。
　　“你睡外面。”林确说夜里可能要接电话，出去方便。周竞接住枕头，提醒他从前睡在外侧的明明是林确。回答几乎没有经过停顿：“以前你是男朋友。”
　　话落得太快，林确自己先静了一下。他拉开床边抽屉，像是在找什么，翻了两遍才拿出一根并不需要的充电线：“现在是临时借住人员，待遇不同。”
　　周竞没有乘胜追问，只把枕头放好，叫了声林老板，算是接受这项待遇调整。
　　两个人洗漱完上床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电在这时断了一次，几秒后又恢复，空调重新启动，发出比平时更沉的嗡鸣。床垫用了很多年，中间略微下陷，各自躺在两边还算宽裕，只要谁翻身，另一边仍能清楚感觉到那点不明显的震动。
　　风声贴着屋顶来回压过，偶尔撞得窗框发颤。林确背朝外侧，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几分钟后却听见周竞的呼吸始终平稳，便更觉得这人讨嫌。七年前周竞收拾行李也是这样安静，两只纸箱平码在门边，衣柜空掉一半，直到防火门合上，林确才知道屋子里少了一个人会有多明显。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起来，来电显示把昏暗的房间照亮了一小块，是许准。林确摸到手机，接通后压低声音：“还没睡？”
　　“你那边风已经很大了吧？”许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被窗外的雨声切得断续，“我刚跟临岬项目的人通完电话。明天的面谈先取消，桥恢复通行以后再说。合同和报价都不急，你先保证人没事。”
　　林确告诉他旅社已经清空，曹姨在一楼东边，不必一直守着消息。许准却说：“我问的是你。”林确停了停，回答自己在家，不会有什么事。
　　许准似乎放下了一点心，又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林确没必要撒谎，只说家里借住了个人。许准先猜是素兰姨，得到的却是周竞的名字。
　　电话那端安静片刻。许准显然记得这个名字，再开口时，语气没有明显变化：“他回临岬了？”
　　林确说周竞负责旧港的项目，又借口信号不好截住了后面的问题。许准没有纠缠：“行。北边那套房我暂时替你留着，工作合同也不受这次转让影响。交通恢复我再过去，你今晚别往外跑。”
　　林确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熄灭，房间重新只剩空调指示灯的一点绿光。外侧安静得过分，周竞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像是已经睡着。
　　林确把手机放回柜上，闭眼不到半分钟，身后便传来一句：“许准是买方代表？”林确问他不是已经睡了么，周竞说没有。他冷笑一声：“那你装得挺像。”
　　周竞仍平躺着，语气很淡：“他还替你安排房子和工作。”
　　林确说许准是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如今负责北边的新项目，自己过去做运营；公司收购旅社与工作是两回事。周竞却道：“他以前就很照顾你。”
　　林确终于转过来。黑暗遮住了大部分神情，只能辨出周竞枕边一段模糊的轮廓：“你居然还记得。”
　　周竞只说自己记性还行。林确接道：“下午记楼梯，晚上记我大学同学。你这专业跨度挺大。”
　　周竞没有接他的挖苦，问得更直接：“你准备去北边，是因为他？”
　　“因为有工作，也因为我想走。”林确将被角往上拉了些，“至于许准为什么帮我，你要是真好奇，等他来了自己问。”
　　听说许准会来，周竞追问了一句。林确道：“买方代表不来，难道让你签收购合同？”
　　周竞翻了个身，床垫朝中间轻轻一沉：“睡吧。”
　　这句结束得太突然，林确反倒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痛快。他背过身，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落下，旅社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声音隔着雨和两道墙，仍清楚得让人心里一紧，紧接着是玻璃或金属被风持续刮动的噪声。
　　林确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周竞先一步按亮床头灯，拦住他现在过去。林确惦记曹英还在一楼，周竞已经将内线电话递给他：“先打电话。”
　　林确拨通一〇三的内线。响了四声，曹英接起来，声音很清醒，说自己没事，响动来自楼上，门窗也都关着。周竞又联系街道值班人员，确认此时不宜进入西侧区域，让曹英留在安全房间。该做的事情做完，林确仍站在门边，手指扣着门锁，迟迟没有松开。
　　周竞让他等风缓一点，自己陪他过去。林确听出这句话里的“陪”，回头道：“你本来就得去，你是工程师。”周竞把手机放到床头，应得平静：“所以回来等着。”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有真正睡熟。风雨最急的一阵过去后，空调彻底断了电，房间逐渐闷热。林确靠着床头听旅社方向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眼；再醒来时，天色刚透出一点灰，薄被盖到肩上，周竞已经穿好工作服，坐在藤椅里查看项目组发来的消息。
　　外面的风仍在，雨势却比夜里缓了许多。街道确认可以进行室内排查后，周竞和林确从连接走廊进入旅社，曹英也从一〇三出来，执意跟到楼梯口。三楼西侧的过道满是潮气，三〇七房门还锁着，里面却能听见水滴落在硬物上的回声。
　　林确开门以后，三个人都停了一下。靠窗那片墙纸和一层旧灰泥已经落下来，散在原先放缝纫机的位置，窗框一角明显松动，雨水顺着裂缝流进房间。损坏并没有扩展到整面墙，场面也谈不上严重，可那台铸铁机器如果仍留在原处，木壳和踏板免不了被砸坏、泡湿。
　　曹英抱紧手臂，半晌才说算他们两个昨天没白抬。林确弯腰捡起一只滚到门边的线轴，递给她：“先回一楼。情况没弄清以前，二、三楼都别上来。”
　　曹英这一次没再争辩，接过线轴慢慢下楼。周竞戴上手套做了初步记录，又拍下窗框与墙面的情况。他工作时神情很静，所有私人情绪都被暂时收回去，问林确的问题只剩房屋年代、历次修缮和昨夜响动的具体时间。
　　记录结束后，他当着林确的面给项目负责人打电话，建议扩大暂停使用范围，并尽快安排进一步检查。说到后续分工时，他停了一下：“海平旅社由罗澄主责，我申请回避。”
　　电话那边问了原因。周竞站在三〇七剥落的墙面前，回答得很平稳：“我曾长期居住在这里，和业主存在私人关系，不适合独立作出后续判断。”
　　林确等他结束通话，才靠在门边问前任是不是也算私人关系。周竞收起手机，将记录夹扣好：“你要我在申请里写得再具体一点？”林确说不必，他便给出结论：“那就算。”
　　雨水从松动的窗角滴下来，在地板上积出一小片浑浊的水痕。林确原本准备好的讥讽忽然没了落处，只能把那只线轴留下的塑料小盖踢回墙边。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许准发来消息，说桥一恢复通行便会到临岬。除了重新确认旅社情况，他还要当面带林确去看北边项目的合同。林确回复了一个“好”。
　　周竞没有问来信的人是谁，只把三〇七房门锁上，在暂停使用的封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封条末尾，墨水慢慢洇出一枚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