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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住三个月 那只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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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黑色行李箱最后还是由林确拖过了后院。
林素兰把事情办得先斩后奏,半点没觉得理亏。她抱着竹篮走在最前面,绕开墙根一排刚搬下来的花盆,嘴里还在交代:“楼上窗户都关过了,被子上午晒了两个钟头。卫生间热水有,就是水压不太稳,小竞你洗澡别拖太晚,风一大,旧港这边说不准什么时候停水。”
海平旅社后面隔着一道狭长天井,是林家原先的住处。两层旧楼比旅社还早几年,外墙贴着褪成淡黄的马赛克,楼下是厨房和堆杂物的餐厅,二楼三间卧室,一条窄走廊连接着旅社的东侧楼梯。后来旅社扩建,住家和生意才被两扇防火门勉强分开;平时门一锁,各过各的,台风天却总要打开,方便来回照应。
雨还没真正落下来,天井里已经积了一层黏稠的湿气。晾衣绳垂在半空,几只空衣架互相撞着,发出细碎的塑料声。林确把行李箱提过门槛,轮子落地时重重一颠,周竞伸手要接,他没松:“周工下午刚判我四间房停用,少出点力,容易让人怀疑公报私仇。”周竞提醒他意见是两位工程师共同出的,林确点头:“所以你还拉了个同伙。”
林素兰回头瞪了林确一眼:“嘴空得很是不是?待会儿把厨房那袋米搬高一点。雨真下来,后门进水,去年泡坏半袋,你又忘了。”
林确没再接腔,把箱子一路拖上二楼。周竞跟在后面,经过第四级台阶时稍稍收了步子,那块木板仍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这里没有项目组的检查记录可供参考,他记得,是因为许多年前住在这栋房子里时,每天夜里都要从它上面经过。
走廊东端的房门开着,床单果然换过,粉白相间的木槿花铺满一张单人床,鲜艳得与旧家具不太相称。窗边的书桌已经被清空,桌面留着几个浅淡的圆印;墙上原先钉地图的位置刷过一层新漆,颜色没调准,留下一块不规则的白。周竞曾在这间屋里住过大半年,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他的书和衣服渐渐越过走廊,搬进林确的房间。谁都没有正式谈过同居,等林素兰发现时,东边这张床已经连续两个月没人睡了。
分手以后,周竞用两个纸箱带走了自己的东西。林确第二年重新粉刷,第三年把这里改成客房,再后来生意忙,杂物一件件堆进来,房间又成了库房。如今杂物全被林素兰赶到楼下,七年前空出来的位置,毫无征兆地重新摆进一只行李箱。
“先说好,只住到台风过去。”林确把拉杆压下去,箱子停在床尾,几乎占了过道的一半。周竞弯腰检查了一下被颠开的搭扣,说项目要做三个月。林确并不买账:“项目周期跟我家租期没关系。”周竞便说自己可以付房租。
林确靠着门框,语调终于有了点真心实意的嘲讽:“以前那半年也没付,现在才想起来?”
“以前你不肯收。”周竞直起身,手还搭在箱子提柄上,“说收了钱,关系就变味了。”林确说二十二岁讲的话不能当真,那时自己连旅社账本都没接明白,很容易做赔本买卖。
林素兰在楼下喊他们搬米,替这场旧账画了个潦草的句号。两个人下去把米袋和纸箱垫高,又把天井的地漏清出位置。阿薇送完客人回来,带了胶带和防水布,也带回一条更坏的消息:北站已经开始限流,临时改签的人挤满候车厅,旧港往新区的公交将在七点前停运。
林确忙着核对剩下几间房,暂时顾不上家里多出的那个人。海平旅社原本还有九位住客,其中七位已经退房,另外两位是常住户,白天都在外面。阿薇逐个打电话,住一〇三的老詹说自己已经去了女儿家,三〇七的曹英却始终没人接。
傍晚六点刚过,曹英拖着两只编织袋回来了。
她五十多岁,在旧港菜场替人改衣服,住海平旅社已有十一年。三〇七那间房被她收拾得不像客房,墙边立着衣架,窗台堆满线轴,床尾还有一台黑色老式缝纫机。林确下午让阿薇给她发过消息,明确说西侧房间暂时停用,她却只把换洗衣服塞进袋里,其余东西半点没动。
“一条缝,年年都说危险,年年也没塌。”曹英站在楼梯口,不肯再往下走,编织袋勒得手背发白,“我今晚住着,真有声音我自己下来。外面那地方几十个人睡一间,我腰不好,折腾不起。”
林确没有拿台风吓她,只说一楼东边还有空房,可以先搬过去,床和卫生间都能用。曹英依旧摇头:“我的机子怎么办?进了水谁赔?那是铸铁的,你们两个也抬不动。”
周竞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临时意见。他没有翻开文件念给她听,而是先进三〇七,把窗边那段起鼓的墙纸按了一下。潮气已经把纸面顶出几道软褶,靠近踢脚线的位置颜色更深。
“曹姨,今晚要是没事,明天我陪你把东西原样搬回来。”他说,“但现在这面墙外面正在进潮,窗框受风以后会不会继续松,没人能替你保证。机器放在这里不一定更安全,先搬去一〇三,我和林确抬。”
曹英认了他一会儿,终于从短头发和工作服里找出从前那个常来替她修台灯的年轻人:“你是小周?你不是走了吗?”楼道里的空气静了一瞬。林确弯腰去提编织袋,像没听见。周竞则把临时意见折好,收回文件夹:“回来工作。”
曹英并不关心工程项目,只关心眼前两个曾经轮流替她搬矿泉水的人为什么隔了七年又站在一起。她的疑问已经到了嘴边,林确及时将一只编织袋塞进她怀里:“曹姨,衣服你拿,机子我们搬。再聊下去,台风都要听见了。”
缝纫机比外表更沉,底座又不方便借力。林确和周竞一前一后,把它从窄门里挪出来。周竞仍记得林确抬重物时习惯用右侧发力,转过楼梯拐角便主动换了位置,没有提醒,也没有问这些年他的习惯变没变。两个人在楼梯上停了两次,既没有谁逞强,也不需要多余口令;曹英跟在后面,抱着一盒线轴,不放心地叮嘱别磕着木壳。
机器落进一〇三靠墙的位置时,林确右手掌心被木箱边沿蹭了一下。他摊开手,只见先前钉窗板留下的细木刺仍扎在皮肤里,周围微微发红。伤处算不上什么,他正准备去前台找针,周竞已经从工具包侧袋取出一只小药盒,放到桌上。
周竞说镊子在里面。林确拿话刺他,问工程师查房是不是还负责拔刺,他只将药盒推近一些,并没有碰林确的手:“应急用品,用完还我。”
曹英在旁边看得兴致盎然,忽然不再心疼她那台缝纫机了。林确不想给她增加新的谈资,拿起药盒便去了卫生间。等他处理完出来,曹英已经把一〇三的窗帘换成自己从楼上带下来的,周竞则蹲在窗下帮她接缝纫机踏板。三个人各忙各的,房间里竟有了一点仓促安顿下来的样子。
晚上七点,最后一位客人的退房手续办完,海平旅社落了门锁。雨势仍不算大,却开始变密,打在门头的遮雨棚上,像无数细小的豆子滚过铁皮。旧港沿街亮起一排昏黄路灯,店铺的卷帘门接连降下,平日要营业到半夜的烧烤摊也只剩几张倒扣的塑料凳。
林素兰在厨房留了一锅冬瓜虾皮汤、半条蒸鱼和一盘炒年糕,人已经回自己家照看窗户。餐桌上方悬着老式吊灯,电压不稳,灯光偶尔轻轻一缩。周竞洗过手,自然而然坐到靠墙的位置,那是他从前常坐的一边,伸手就能摸到窗台上的纸巾。林确端着两只碗出来,脚步在桌边缓了一下,到底没有叫他换。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阵。窗外雨水顺着遮阳板的凹槽往下淌,厨房排风扇被倒灌的风推得一阵正转、一阵反转。周竞夹走鱼腹附近一块没有细刺的肉,筷子在半途停了停,最后放进自己碗里。林确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说什么,只把盛鱼的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两寸。
周竞问他为什么卖。林确舀了一勺汤,吹开浮在上面的虾皮:“房子旧,维修贵,生意也就那样。几个亲戚都有份,这几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趁还能卖,赶紧卖。理由够不够?不够我让中介再写一份项目说明。”周竞说:“你以前不肯。”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守着,这栋楼就不会散。”林确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很快落进碗沿,“后来发现房子散不散,跟谁站在门口没多大关系。墙该裂还是裂,账该亏还是亏。”
周竞没有立即接话。吊灯又暗了一下,桌面上的鱼汤短暂失去光泽,等电流重新稳定,才映出一点浅白的油花。他问:“卖了以后真准备往北走?”
林确说也可能先到处看看。周竞问是不是一个人,林确抬起眼皮:“卖旅社还附带婚恋状况调查?”周竞说只是随口问,他便也随口作答:“没有固定同行人。满意了?”周竞喝了口汤:“还行。”
这句回答的分寸可疑,林确握着筷子停了半拍,正想追问,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一下,像有什么硬物反复撞在墙上。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碗,穿过餐厅上楼。
声音来自林确卧室外的小阳台。那扇旧木窗的插销被风顶开,窗扇一下下撞着墙面,雨已经斜扫进来,打湿了半幅窗帘。周竞用肩抵住窗,林确从储物柜里找来备用搭扣。地方窄,两个人一左一右挤在窗边,谁一动,手肘便难免碰到另一人的衣袖。周竞压稳窗框,让林确腾出手拧螺丝,动作与下午修旅社那扇窗时并无不同,只是这一次,风把两个人的呼吸都堵在很小的一块地方。
林确装好搭扣,退开时后腰碰倒了墙边一只纸箱。胶带没有封严,几本书和叠好的旧衣服从里面滑出来。周竞弯腰替他扶住,箱体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北边带走”,下面列了一个地址,具体门牌被另一只箱子挡住。
周竞问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收拾了。林确把书重新放好,推着纸箱靠回墙边:“不然等买家来替我打包?你只住到台风过去,家里什么样跟你没关系。”
周竞站直,湿了半边的袖口紧贴在手臂上。他没有争辩,只把窗下的水拖干,又去浴室取了条旧毛巾,搭在林确被雨打湿的肩上。动作落下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毛巾带着洗衣粉和柜子里的樟木气味。林确没有立即扯下来,只说周竞下午还讲项目要做三个月。周竞应了一声,他便提醒:“那你最好提前找房。”这一次得到的回答仍很简单:“知道了。”
周竞说得太平静,林确反而觉得哪里不对。他把毛巾摘下来挂到椅背,转身回楼下收拾碗筷。雨声填满旧宅每一处缝隙,窗玻璃不时发出细微震颤,天井里的衣架早被林素兰收走,只剩空绳在黑暗里来回摆动。
快到十一点,林确准备锁后门,周竞正站在天井檐下打电话。信号受天气影响,通话断断续续,听筒那边是周母的声音,一连追问了好几句住处和工作安排。
“已经住下了,小姨收拾的房间……不用再联系酒店。”周竞停了停,听完那边的话,“项目是三个月,但手续办的是正式调动,不是临时借调。房子等台风过去再找,这次不急。”
林确握着门闩,没有继续往前。
周竞结束通话,转过身,林确还握着门闩。两人中间隔着一道被雨打湿的天井,檐沟里的水连成细线,落在青砖上溅开一层薄雾。林确先问:“你调回临岬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问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周竞没有避开:“春天。”
林确的手机恰在这时亮起来。中介发来一条新的提醒,让他别忘了查看合同,买方代表会在周一上午十点到旅社面谈。他按灭屏幕,亮光从指间消失,天井里只剩厨房透出的灯色。
楼上两扇房门还开着。一扇门里摊着周竞刚解开的行李箱,另一扇门里堆着林确封到一半的纸箱。风穿过走廊,把两边门帘一齐吹动,谁也没有先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