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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交给别人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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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确把交割授权书打印了三份。
台风带来的水汽还没有从旧港退尽,纸张刚离开打印机便有些发软。林素兰站在前台内侧,将三份内容逐字读完,最先圈出的不是十八号,也不是监管款项,而是代理人一栏里的自己。
“我不签。”她把纸推回去,“你们那些设备编号一串接一串,我连平台房态都认不全。到时候少一把椅子、错一台空调,全算我头上?”
林确说设备由阿薇和杜雯清点,她只需代表卖方确认钥匙、房间与资料封存情况。林素兰仍不同意:“说得好听。你人在北边,视频一开,照样从第一只杯子管到最后一张床单。我替你站在这里,跟你自己没走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将林确准备好的解释堵在桌面上。窗外清运车正将台风吹落的枝叶压进车斗,湿叶被铁铲翻动,发出黏连的摩擦声;西侧施工围栏已经重新立直,防尘布却没有全部展开,海面从空隙间露出一段被阳光照白的水。
阿薇在这时推门进来。她手里也拿着一份合同,最后一页已经签好名字。行岸保留筹备助理岗位,薪酬按此前面试结果执行,十二号起正式转入杜雯的团队。她将合同放在授权书旁边:“我可以做设备清单,但不能替卖方签字。十二号以后,我拿的是行岸工资,两边都签才是真的有问题。”
林素兰问:“所以还是得我来?”
“你只认钥匙和房间。”阿薇抽出交割表,将密密麻麻的设备项目翻到附件,“空调、床、后台和库存由我跟杜经理核。林老板提前录一份说明,十八号别在线上指挥。真有争议,当天写进备注,不替任何一边硬认。”
她把几个人的边界分得比林确预想得清楚,也没有因岗位终于落实便忘记自己最初是怎样从名单上消失的。阿薇要求六周过渡期内仍按新岗位标准计薪,旧客资料由她参与制定使用范围;杜雯已经同意,梁栩也在邮件里确认。她不是留下来替海平收尾,而是带着海平四年的经验进入另一份工作。
林素兰重新拿起授权书:“我要是签,你十八号不许在视频里插话。”
“出现合同外的东西呢?”
“我会打字,会给律师打电话,也会问阿薇。你到时候应该在北边上班。”她将笔帽拔开,“你既然要走,就把手也一起带走,别只带一个人过去。”
林确最终在授权范围里增加了“仅限现场交接,不得变更价格、付款与责任条款”,又把争议处理方式写清。林素兰签下名字时下笔很重,最后一画穿过复印纸,在第二份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她检查完身份证复印件,忽然问:“这是不是你第一次把海平交给别人?”
“以前出去进货,也交过。”
“半天不算。”林素兰把纸收进文件袋,“难怪这么难教。”
代理人确定的消息发进家庭群,林向明不到十分钟便打来电话。他没有质疑林素兰的身份,先问那笔四十三万六千元管理费用是否会在交割以前结清;得知仍要按原账核对,他随即提出由自己担任共同代理,理由是林素兰不是产权人,无法替全体亲属监督款项。
林确将合同里的代理条款与资金监管安排发给他,说明代理人只确认现场,不接触分款。林向明仍不肯放下:“你十二号一走,十八号出了问题,最后还不是我们在这里处理?你拿着行岸的工作去北边,卖房的风险却留给大家,这样也叫分得清?”
“收购合同是全体股东签的,不是我替你们签的。管理费也有单独的账,没有因为我去上班就转到你名下。”林确坐在前台,右手按着授权书边缘,没有像过去那样先解释自己这些年替旅社承担过什么,“你可以对清单提出书面意见,也可以请律师到场。共同代理不加,交割条件不重谈。”
电话那边沉默一会儿,林向明说他会保留追究权利。林确答可以,将这句话也记入家庭群,不再单独同他拉扯。其他亲属随后各有疑问,有人担心林素兰签错,有人又问能否提前分款。林确只回复合同已经约定的内容,余下事项统一由监管机构与律师说明。到晚上,群里仍有消息不断弹出,他却第一次没有守着每一个红点消失。
周竞从东平码头回来时,林确正在楼上收东西。房门完全敞着,床上摆了两摞衣服,一边准备带走,一边仍留在柜里;那只陪他去北方面试的深色行李箱立在墙边,拉杆磨出两道银白,左侧轮子转动时偶尔会偏向床脚。
林确换了件洗旧的灰绿色短袖,领口因多年穿着松出不规则的弧度,蹲下整理书本时,后腰衣料被皮带边缘压出几道横褶。他收拾东西没有周竞那种严格次序,充电线卷进袜子中间,文件却按年份装得一张不错;装到一半,又从箱底翻出两枚早已停用的木质房牌,一枚写二〇五,一枚只剩褪色的“海”字。
周竞倚在门框外,没有进来替他重装:“你准备带房牌去上班?”
“压在衣服下面,没发现。”林确将它们放回书桌抽屉,“以后改造清旧物,你替我看着,别让他们整箱扔。”
“我不能进项目。”
“后院又不是项目。小姨会搬回来。”
周竞答应下来。他刚结束一天现场工作,藏蓝衬衫袖口卷得一高一低,右边肩线留着安全带反复压过的折印,手背靠近腕骨的位置沾了一道黄色标记粉。林确让他先去洗手,他却指了指行李箱那只偏斜的轮子:“这个要不要换?”
“还能走。”
“到北边坏了呢?”
“买新的。”林确把最后一摞文件压进箱盖,“我有工资。”
周竞听出这句并不只是说箱子,便没有再蹲下检查。他把手收回裤袋,摸到那枚与单位钥匙分开的小环:“十五号的票买了。”
“不是说有票再去?”
“有。”
“几点?”
“九点十二到。”
林确将箱盖合到一半:“我第一周可能加班。”
“我自己过去。”
“你知道门牌?”
“你面试那次发过。”周竞停了停,又补充,“地址没变。”
房间里只剩拉链绕过箱角的轻响。七年前他们缺过的不是一张车票,也不是一个地址;如今这些东西都可以写进日历、保存在手机里,反倒无需再拿一句永远不会变的保证压住以后。林确拉好行李箱,将它推到门边:“到了再说。别从码头直接上车,先换衣服。”
“知道。”
十二号前一天,林向明亲自来了海平。
他穿一件浅米色短袖衬衫,手机与车钥匙都握在左手,进门以后没有坐,先要求查看授权书原件。林素兰从抽屉里拿出来,没交给他,只隔着透明文件袋让他确认。林向明发现自己没有被列为共同代理,脸色很快沉下去:“你们两个商量完就算全家的决定?”
“卖房才是全家的决定,十八号谁递钥匙,是交割安排。”林素兰将文件袋重新放回抽屉,“你不放心,可以来。来了别临时加条件。”
林向明转向林确,提出至少先支付管理费中没有争议的一半,否则交割当天他会正式提交异议。林确没有当场重新算账,只把已经整理好的管理记录与核对流程给他:“哪部分没有争议,由账和凭证决定,不由明天我要走决定。你十八号可以提交异议,行岸也会记录;但如果因为合同外要求造成延期,相应责任同样会记到提出人名下。”
两个人隔着前台站了许久。林向明最终没有撕文件,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把电话打给更多亲属,只把核对流程拍进手机:“你最好别以为去了北边,这些事就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林确说,“但不会再只有我有关系。”
林向明离开以后,林素兰从厨房端出一盆刚洗过的杯子,故意将其中一只重重放到沥水架上:“这句话七年前就该会说。”
“七年前说了,你也未必听。”
“现在也不怎么想听。”她嘴上仍硬,手上却把林确第二天要带的身份证、录用材料和房屋授权复印件重新核了一遍,最后用橡皮筋捆好,压在行李箱最上层。
十二号清晨,临岬出了太阳。台风后的天空被洗得过分明亮,旧港屋顶仍有未干的水迹,防波堤外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蓝。海平卷帘门升起一半,阿薇比交班时间早到二十分钟,新工牌还放在纸套里,没有立即别到身上;曹英从林素兰家走过来,带走最后一只落在一〇三的线盒,也顺便检查自己的缝纫机有没有在搬动时磕坏。
林确穿一件深青色短袖衬衫和便于赶车的长裤,衣摆没有像面试那天收得十分整齐,左侧被行李箱拉杆带出一道斜折。短发向后理过,靠近发旋的一小片仍旧压不住。他把前台钥匙交给林素兰,把交割清单交给阿薇,最后才关闭自己使用多年的管理员账号。
系统弹出“是否确认退出”,他没有让任何人代按。
页面回到普通登录界面以后,阿薇说:“到了北边别半夜远程改房态。改一次我就给你退一次。”
“十二号以后我也没权限。”
“那最好。”她将新工牌连着纸套一起收进抽屉,“十八号交完再戴,省得有人说我站得太快。”
周竞七点从码头请了两个小时假,赶在出租车到达前回到海平。他没有换下工作衬衫,只洗净手背上的灰,将安全帽与电脑包留在后院。那只深色行李箱拖过前厅时,偏斜的轮子果然在门槛处卡了一下;周竞握住箱身扶正,没有把它提走,仍将拉杆交还林确。
林素兰站在卷帘门下,没有说常回来,只提醒北方公寓的窗户靠近高架,晚上睡觉记得关严。林确说知道,又被她塞了一袋不适合长途保存的水果,只能当场分给阿薇和曹英一半。等所有人终于没有新的东西要交代,他才弯腰坐进出租车。
周竞与他一同去车站。
进站大厅比上次空,台风造成的退改签潮已经过去,玻璃穹顶下只剩广播与行李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林确在闸机前调出车票,周竞站在他右侧,藏蓝衬衫后背被上午的日光晒出一层温热的布料气息,胸前工作证随动作翻到反面。他伸手把证件转回来,才说:“十八号我会在临岬。”
“你不能进海平交割。”
“我知道。在后院等。”
“等什么?”
“等结果。”周竞说,“不替你签,也不替你决定。”
检票提示亮起,林确推着行李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十五号别迟到。”
“票上有时间。”
“台风也有路径,照样会变。”
“变了就改签。”
周竞没有再把每一种可能都安排完整,只站在闸机外,直到林确的行李箱轮子重新发出一阵不太均匀的滚动声。列车驶出临岬时,海岸线在右侧车窗外持续了很久,修复中的脚手架、低矮屋顶与防波堤依次退到后方。林确没有拍照,也没有回头寻找哪一栋是海平;手机日历里,十八号的交割提醒仍在,却已经共享给林素兰、阿薇和律师三个人。
傍晚,他抵达北方公寓。房间与面试那次订下时没有变化,一张床,一张窄桌,窗外是高架与两排叶片已经开始发暗的树。林确将行李箱推到墙边,那只偏斜的轮子终于彻底卡住,怎么转都只朝一个方向。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竞:判断正确,轮子坏了。
周竞正在东平码头的交接会上,隔了半小时才回复:周五带新的。
林确问:你会换?
周竞答:不会。买整只箱子。
林确把手机放到窄桌上,打开那份第二天报到需要填写的资料。窗外车流不断经过,高架的声音与临岬海潮没有半点相似。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起来,周竞将十五号的车票发给他,抵达时间仍是晚上九点十二分。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地址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