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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家属 林确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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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确入职第一天,员工系统里没有海平旅社。
履历页面只保留“单体旅宿运营七年”,项目经历被人事重新整理成入住率、客诉处理和灾后恢复三组数据,旧港那栋楼由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地方变成几行便于检索的工作经验。林确坐在改造仓库二层的开放办公区,胸前挂着新工牌,深蓝挂绳还没有被衣领磨软,每次转身都会擦过衬衫第二颗扣子。
他的直属负责人叫袁真,三十七岁,负责北方三处旧旅宿更新。她留着齐耳短发,习惯将所有会议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内,第一次带林确过项目时,没有问他与许准认识多久,只指出他不熟悉行岸的预算系统,也没有大型团队排班经验。林确承认,把自己做过的夜班表与台风期间的住客转移记录调出来,请她判断哪些经验能用、哪些必须重学。
袁真翻了几页:“你倒不怕别人知道不会。”
“不会的东西,藏到项目开始也会露出来。”
“那先学系统。周三以前做错两次都算培训,第三次开始算你的。”
第一周由此过得比林确预想得更快。他能一眼发现客房动线里被设计图忽略的布草车转角,却会在内部审批中把评论写进只对自己可见的草稿;他记得二十多间客房分别需要什么维修,却记不住视频会议里第一次出现的六个英文缩写。袁真没有因他的海平经历额外宽容,也没有把那场公开风波当作不能提的禁区,只在周四确认第三方复核仍未结束以后,将所有涉及临岬交易的文件从他的权限里移除。
茶水间有人认出他。对方是项目策划组的新同事,曾在本地论坛的转载里见过海平说明,端着水杯迟疑半天,最后问照片里的工程师是不是也住在他家。林确没有把问题当作冒犯,只纠正:“住后院,不住经营区。现在是我男朋友。”
同事大概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完整,匆匆说自己只是好奇。林确点头,将冲好的茶带回工位,没再替一句事实加上更便于传播的解释。走廊玻璃映出他经过时的侧影,浅灰衬衫下摆收得整齐,工牌却在转身时又翻到了背面;他直到坐下才发现,伸手把它重新拨正。
周五下午,袁真临时增加了一场旧仓库现场踏勘。项目离总部四十分钟车程,建筑原先是粮站,屋顶改造后准备做公共活动区。林确跟着设计与施工团队走完整栋楼,出来时已接近八点,鞋边沾了一圈干燥的红土,右手袖口也蹭到尚未完全脱落的墙面白灰。
周竞的列车九点十二分到。林确六点时发过消息,说自己赶不及接站,让他按原地址直接过去;周竞只回复“知道”,没有问能不能改到下一周。八点四十分,项目车返回总部,袁真又把现场发现的三个问题留在车上讲完,林确下车时,手机显示列车已经进站。
北方的夜没有临岬那种贴着皮肤的咸湿,热气却被高架和楼群长久困在街道之间。总部一楼灯光通明,几名同事仍在门口等车。林确刚穿过旋转门,先看见一只立在台阶旁的新行李箱,四个轮子,深灰色,吊牌还挂在拉杆侧面;随后才看见周竞。
他没有穿码头那套藏蓝工装,换了一件质地偏硬的浅色短袖衬衫,衣袖只折一道,露出的手臂仍留着沿海日晒形成的深浅差。黑色背包压住右肩,肩线因此稍稍向下;短发在车上没有压出安全帽留下的固定折痕,被晚风吹得方向松散。站在陌生城市的办公楼下,他身上少了工作现场那层明确的归属,姿态却仍很稳,像已经在来路上把陌生街区的出口与门牌全记了一遍。
林确停在旋转门外:“不是让你直接去公寓?”
“去过。”周竞把一张门禁未授权的提示页给他,“进不去。”
林确这才想起公寓门禁需要住户在手机上确认访客。他第一晚入住时嫌手续麻烦,把临时授权关了,之后再没打开。周竞没有因此给他打第六通电话,只将新行李箱寄放在楼下便利店,按照林确发过的公司定位步行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公司?”
“工位那边有灯。你七点四十八回了袁真的工作消息。”
“你连我负责人都记住了?”
“你第一天说过。”
同事们正从旋转门另一侧出来。袁真走在最前面,见林确没有去停车点,顺着台阶发现周竞与那只显然刚买的新箱子:“林经理,不介绍一下?”
周竞站直一些,已经准备按普通社交场合报姓名。林确却没有给他只说职业的机会:“周竞,我男朋友。临岬过来的。”
这句话落下以后,周竞原本放在背包肩带上的手停住了。他面上没有出现夸张变化,只是下颌那条一直绷得很直的线松开一点,随后向袁真伸手:“你好。”
袁真同他握了一下,目光落到旁边的新箱子:“专程坐几小时车送行李?”
“行李顺便。”周竞说。
“那什么是正事?”
周竞没有先去确认林确是否介意:“来看他。”
门口另外两名同事同时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假装继续叫车,手机屏幕却半天没有切换页面。林确没有替周竞把话改得更像玩笑,只拉过新箱子的吊牌:“型号买错了,这个比原来大。”
“轮子不偏。”
“这也算选购标准?”
“第一条。”
袁真等的车已经到路边。她上车前提醒林确周一九点开会,又对周竞道:“他第一周把系统弄错两次,目前还没到第三次。周末可以放心。”
周竞答:“他只告诉我一次。”
林确在车门外道:“第二次刚错,还没来得及汇报。”
袁真笑了一声,关门离开。其余同事也陆续散去,写字楼玻璃只剩两个人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林确这才发现周竞左手一直提着一只纸袋,里面没有礼物,是他落在临岬书桌抽屉里的门禁材料和一套备用充电线。
“房牌没带吧?”林确问。
“没带。”
“还算听话。”
“那个不归我管。”周竞把纸袋递给他,随后接回新箱子的拉杆,“先去拿寄存的东西。”
林确没有同他争谁拖箱子。两个人沿高架下的人行道往便利店走,夜间车流从头顶经过,震动沿桥柱传到铺砖地面。周竞问了几句新项目,没有只听做得顺利的部分;得知林确把审批意见留在个人草稿里,他先说事务所也有人犯过,隔了半条街又问:“你第二次错的什么?”
“把施工组的会议邀请发给了财务。”
“财务去了?”
“回复我说他们不修屋顶。”
周竞侧过脸,唇角很快压回去,还是被林确捕捉到:“想笑就笑。你回避流程也不比我熟练。”
“所以现在都在改。”周竞说。
经过便利店玻璃门时,两个人的影子短暂并在一起。周竞取回自己的黑色旅行包,新箱子则被林确接过去试推。四只轮子转动顺畅,拐弯时没有朝任何一边偏;他嘴上仍嫌尺寸太大,却没有问能不能退。
回到公寓已近十点。门一打开,高架车流的声音便从未关严的窗缝里涌进来。周竞先去把窗扣好,没有顺手检查水电或墙面;林确将新箱子推进衣柜旁,发现周竞带来的旅行包只够住两天,便问:“酒店订了?”
“订了,两个街口。”
“这里的沙发能展开。”
周竞站在窗边,手还扶着刚扣紧的窗把:“第一周就占你客厅?”
“你在海平占的不只是客厅。”
“那是你小姨安排的。”
“现在我安排。”林确拿起手机,将他加进长期门禁名单,“酒店退不退随你。下次别在公司门口等授权。”
门禁程序生成一张新的电子卡,林确又从抽屉取出备用实体卡,一并递过去。周竞没有立即接:“有效到什么时候?”
“我住在这里的时候。”
“你只租了一个月。”
“下个月换地址,再给你下一张。”
房间并不大,两个人隔着一只尚未拆吊牌的行李箱站着,窗外车流每隔一阵便从高架缝隙里投来一道移动的亮光。周竞伸手接卡时没有碰到林确的手,只握住卡片另一端,却也没有立刻松开。
“林确。”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在公司介绍我,没必要说得那么完整。”
“你不是专程来看我?”
“是。”
“那我也没说错。”林确将卡片向他那边推了一寸,“还是你想当普通朋友?”
周竞终于把卡接过去,转身从裤袋取出随身小环。银色的海平后门钥匙仍单独扣在上面,他将北方公寓的门卡也装进去,两样东西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不想。”
林确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响起。来电是林素兰,声音被海平前厅空旷后的回音放得格外清楚。第三方重新估值已经完成,十四点五个点的成交条件维持不变,十八号可以交割;林向明却在下午提交书面异议,要求从监管款中先行支付管理费用,否则拒绝在最终清单上签字。
“律师说他的签字不是交割必要条件,但行岸要把异议附在文件后面。”林素兰说,“我照授权书签,还是等你回来?”
林确本能地打开车次页面。周五夜间还有一班返程,周竞的视线落到屏幕上,没有伸手阻止,也没有替他回答。页面加载出的那几秒里,高架上的车流又从窗外压过去,桌边的纸张被气流掀起一角。
林确关掉购票页面:“照授权书签。异议写进备注,管理费按原来的核账流程走。合同外的条件不答应。”
林素兰确认一遍:“你不回来?”
“不回。周一上班。”
“知道了。”她在电话那端停了一下,“小竞到了?”
林确说到了。林素兰没有多问,只让两个人别忘记公寓窗户靠近高架,随后挂断。
周竞仍站在原处,门卡已经扣进钥匙环。林确问:“刚才如果我买票呢?”
“我送你去车站。”
“然后?”
“明天按原票回临岬。”周竞把钥匙环收好,“但我来北边是为了见你,不是为了确认海平有没有交割。你在这里,这趟就没坐错。”
他说完没有再向前,也没有用一句话逼林确给出同样分量的回应。林确站在窄桌另一侧,忽然觉得公司门口那句“来看他”并不是今晚最直白的话。他抬手按住周竞准备收回裤袋的手腕,将那串钥匙重新拿出来,确认门卡已经扣牢。
“下次来,”林确说,“不用先发访客申请。”
周竞答:“好。”
海平的后门钥匙与北方公寓的门卡留在同一个环上。一处朝向台风经过的海,一处朝向整夜不停的高架;它们没有共同的地址,却都能让周竞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