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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四十七分钟   屋檐水 ...

  •   屋檐水沿着卷帘门外侧落下来,把严述最后几个字切进一片细密的滴答声里。
      跟他一同到场的两名合规人员没有立即询问。其中一人将录音设备放到前台,另一人核对封存袋编号;严述把手机、门禁卡和一只黑色移动硬盘逐样交出,动作没有拖延。他那只透明文件夹使用多年,四角已经磨成雾白,里面的纸却按蓝、黄、红三种标签分得清楚,连被雨汽洇软的部分也没有错位。
      林确没有请他去后院,只将前厅靠内的一张桌子清出来:“哪一部分不该通过?检测结果,还是成交价格?”
      “价格审批。”严述脱下防水外套,里面是一件领口挺括的深灰衬衫,左边袖口沾着一小块复印机碳粉。他没有坐到合规人员替他拉开的椅子上,先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完整测算,“十四点五个点不是算不出来。独立评估扣除了重复计算的改造费用,西侧损失也有第三方报价支持,单看资产本身,这个数可以成立。问题在于投资委员会表决时,不知道许准同时参与过林确的岗位推荐和住房安排。”
      林确问:“所以买方没有披露完整,要由卖方少拿三个半点来保证你们程序干净?”
      “在独立复核完成前,是。”严述回答得没有迟疑,“如果我是卖方,我也不会接受。但我的职责不是替卖方接受,是在利益关系不清楚时给公司留足风险。十八个点是关系事项暴露以前最后一个经过完□□控流程的方案,我建议暂时退回,不代表它一定是最终价格。”
      “那个方案把原本就要发生的改造费用算了两次。”
      “我知道。”严述将测算翻到被蓝笔圈出的两行,“所以我同时要求重新估值。退回十八不是说十八更准确,只是十四点五的审批基础需要重做。”
      他承认得太直接,反而没有给林确留下拆穿他的轻松。那张圈出重复费用的测算就摊在两个人中间,严述既没有收回,也没有补一句“只是暂时”来减轻分量;他清楚旧方案会让海平先承担什么,仍然把十八个点写进了建议。
      周竞一直站在后门内侧,没有碰桌上的工程文件。他已经换掉早晨被拖把溅湿的短袖,穿一件没有口袋的黑色圆领衫,手臂自然垂在身侧,银色后门钥匙单独扣在右边裤袋。他问严述:“你认为招聘关系可能影响价格审批,为什么在建议里同时追究检测方?”
      严述将红色标签那一页推到桌面中央:“因为公开材料把三件事连在一起,行岸不能只解释其中两件。”
      “公开材料怎么写,不等于三件事真的互相影响。”
      事务所合规人员提醒周竞,他仍在核查期间,关于检测独立性的判断不能作为正式意见记录。周竞答知道,又补充:“这句话以被匿名帖指认的当事人身份说,不是检测结论。”
      严述抬手扶正文件夹,没有拿提醒来压住他:“你说得对。程序上应当分开查。但舆情不会替我们分,公司必须先按最坏情况准备。”
      “网上不分,合同得分。”林确说。
      三个人第一次没有在同一句话上继续争。卷帘门外的雨水已经漫过一小段砖缝,潮气从门底钻进来,将桌边几页纸的边角托得微微上翘。合规人员等他们停下,才问严述另一个问题:既然匿名帖在十八点零五分发布,为什么这份风险处置建议创建于十七点十八分,正好提前四十七分钟。
      严述从文件夹最内侧取出两张打印件。第一张是内部消息截图,发送方显示为“旧改成本支持”,这是行岸成本与运营团队共用的工作账号;第二张是他向信息安全部门提交异常报告的回执。十七点十八分,共享账号向他发来周竞的现场原图、成交记录和许准住房付款说明,附带一句:六点以后材料会进入本地公开渠道,请项目组提前准备处置意见。
      “我不确定这是内部预警还是威胁。”严述说,“十七点十八分,我收到消息,也新建了空白处置文档;十七点二十四分向信息安全报备,十七点三十一分开始填写最坏方案,十七点五十六分提交投资委员会秘书。九分钟后,帖子公开。”
      “你为什么早上不参加线上会议?”梁栩的声音从合规人员刚接通的电话里传出来。
      “七点十分,设备已经交给取证人员。我被要求在律师和公司合规同时在场以前不作口头说明。”严述从透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份告知书,“这张也是回执。我拒绝的是无记录询问,不是拒绝调查。”
      他说话时,右手拇指始终压着纸张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横贯指甲的旧裂纹,指腹也因长期翻动图纸与合同生着比其他手指更厚的薄茧。林确原本以为他只是不愿失态,直到他把全部回执都交给合规人员,才发现严述并不是从容——他只是必须让每一句话都有能落到纸上的位置,否则便宁可不说。
      十七点十八分的消息解释了提前出现的处置方案,也把问题重新送回那个共享账号。行岸信息安全部门远程调取登录记录,确认消息不是定时任务,也不是系统自动推送;当天下午,共享账号确实打开过两套原本分开的资料,又从内部通信工具向严述发送附件。
      这个账号名义上只有成本控制组使用,实际权限却在过去两个月里不断扩散。旧旅社改造涉及投资、运营、技术与系统迁移,为了减少反复申请,四个部门先后拿到过密码;有人离开项目以后,密码没有及时更换,新加入的人则直接沿用前任留下的登录方式。名单从严述刚才所说的七个人,很快扩大到十六人。
      “十六个人共用一个账号?”林确问。
      梁栩没有替公司遮掩:“目前查到的是十六个。可能还会增加。”
      前厅没人接话。过去一天里,所有怀疑都在寻找一只拿走资料的手,现在却发现门根本没有关严。许准下载了超出需要范围的整包文件,严述在事实未核清以前写好了压价方案,运营团队又让共享账号穿过本不相通的目录;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不等于匿名发帖,叠在一起,却为真正发帖的人铺出了一条几乎不必破门的路。
      杜雯在四点十分被拉进通话。她仍穿着前几日来海平时那件卡其色工装,头发重新束到颈后,右侧肩带上夹着一张写满设备编号的纸。听完账号范围,她先确认自己在名单上,也承认订单迁移出错那天,为了恢复海平后台,团队使用过“旧改成本支持”接收一次性验证消息。
      “登录设备是哪台?”梁栩问。
      “银色的项目备用本,资产编号尾号零七。”杜雯没有翻记录便报了出来,“那天我在海平前台用完,当晚带回新区,按流程应该清除缓存再入柜。我签了归还单,清除由设备管理员负责。”
      信息安全人员很快查到,十七点十八分向严述发送消息的,恰好也是尾号零七那台电脑。它没有留在海平,更没有被旅社任何人使用;设备记录显示,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有人从新区公共设备柜将它领走,直到匿名帖发布以后才放回。
      领用登记没有姓名,只有一条由共享账号自动生成的记录。
      严述的设备和材料全部封存完毕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合规人员要求他返回新区继续调查,他重新扣好防水外套,临走前却把那份蓝色标签的资产测算留给林确:“这是我签过字的版本。里面写明十四点五在技术上可以成立,也写明我反对的是审批程序。如果行岸以后只拿我的十八个点压价,你可以把这一页交给律师。”
      林确没有因这句话改变立场,只把文件接过来:“你既然知道十四点五可能成立,就不该在没核清以前先建议取消我的工作。”
      “这项我可以撤。”严述说,“岗位录用已经经过独立复核,继续把它当成交易条件,没有依据。价格意见等重审结果,我暂时不撤。”
      严述将那份蓝色测算向林确手边再推了一寸,随后收起其余文件,没有索取一句理解。走出旅社时,雨已经停了,路边积水映着被云层压低的天光。他没有绕开那片最浑的水,鞋面很快又添了一层泥点。
      行岸希望海平在核查期间不公开回应。林确没有同意完全沉默,只承诺不猜测泄密者、不披露未确认的内部记录。他在前台起草一份事实说明,写明正式检测由独立团队完成,周竞已在报告形成前回避,未参与签字;买卖交易与岗位招聘分别接受复核,海平将按结果承担自身应负的责任。
      写到个人关系时,他停了片刻,最终加上一句:本人与周竞目前存在伴侣关系,关系恢复时间晚于其退出海平正式检测工作。
      周竞从旁边读完:“这句可以不写。”
      “匿名帖连你裤袋里的钥匙都放大了,我再说只是普通房客,别人也不会信。”林确将“伴侣关系”四个字保留下来,“何况本来就不是。”
      周竞没有要求他为了证明检测公正将自己从说明里删掉,只指出“退出正式检测”后面应补上具体日期,又将后院住宅与旅社经营区域相互独立的情况写进附件。两个人改到第三版,删去所有带情绪的句子,最后由林确以海平名义发布。周竞没有转发,事务所的审查要求仍在;他只把页面保存下来,文件名没有使用日期,而是写了“海平说明”。
      发送以后,林确靠回椅背,问:“今晚还去单位宿舍吗?”
      “通知没要求。”
      “那就是不去。”
      周竞把单独拆下的后门钥匙放回裤袋:“不去。”
      晚上七点十二分,尾号零七的备用电脑完成第一轮数据恢复。设备管理员发来领用页面的底层记录:周五下午输入账号密码、打开设备柜的人并非没有留下身份,只是在归还前手动删掉了显示姓名的那一栏。
      系统保留的原始值,属于一个已经退出海平项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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