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回避无效   灰色账 ...

  •   灰色账号的备注是许准。
      那不是他的私人账号,而是行岸为收购尽调建立的工作身份。加入项目群的日期恰好在周竞提交回避申请当天,退出时间是十八点零二分,匿名帖则发布于十八点零五分。两者只差三分钟,像有人特意将一条细线穿过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再把线头留在最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周竞把系统通知与群成员名单分别保存,文件名按日期、时间和来源重新命名,又将原始截图封进只读目录。他做完这一套近乎本能的动作,才问林确:“许准说退出核查,是几点发给你的?”
      “梁栩电话以后,六点二十七。”林确调出消息,没有把手机递过去,只将时间念给他,“退群在前,告诉我在后。”
      “也可能是发帖以前清理痕迹。”
      “也可能是公司先让他退出。”林确说,“时间挨得近,只能说明该查,不能替你省掉中间那几步。”
      罗澄在屏幕另一端赞同。他已经通知双方合规部门保全项目群记录,退出账号不代表聊天与下载痕迹一并消失;在数据核验完成以前,谁都不应私下质问许准。周竞没有反驳,只把鼠标推远了一些。他右手食指在桌沿停了片刻,像还想继续核对某个尚未出现的数字,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凌晨两点四十分,新编号台风从临岬东南海面经过。风将雨水横推到卷帘门上,撞出连续不断的闷响,天井排水口一度来不及吞下全部积水,水线漫到后门台阶下方才停住。海平所有人都留在加固后的室内,没有再去平台或楼上封闭区。将近五点,风向转偏北,防尘布拍打脚手架的声音渐渐稀下来,屋檐下开始出现间隔清楚的滴水声。
      早上六点零五分,周竞已经下楼。他没有穿那套藏蓝工作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软的石青色短袖,长裤膝侧留着睡后压出的折痕,右边头发也被枕面推得向上偏了一绺。门厅衣钩上仍挂着反光背心和安全帽,他经过时手抬到一半,才记起自己暂时没有现场权限,转而把挡在过道里的除湿机搬到前厅。
      林确稍晚几分钟进来,裤脚塞在一双黑色雨靴里,昨晚约会时穿的雾灰衬衫已经换成宽松的白色旧短袖。贴挡水胶带留下的黏痕还沾在指腹,他一边搓掉胶粒,一边发现周竞正蹲在卷帘门旁,用直尺量门轨与地面的间隙。
      “这扇门没进你们项目。”林确说。
      “我知道。”周竞报出左右两侧相差的毫米数,在记录本上写下日期,“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他语气平常,手里的尺却在同一处复核了三遍。林确没有说第四遍也不会把签字权量回来,只将拖把塞给他,让他去处理天井积水。周竞接过去,起初仍按从内到外的固定方向推水,后来被林确踩乱两道,索性放弃那套过分整齐的路线。两个人将后门台阶清出来时,街道广播刚通知上午继续停业停课,八点半的联合核查改为线上。
      会议一共开了七个窗口。行岸的合规、法务与梁栩占据屏幕上方,罗澄和事务所合规负责人在另一侧,林确以交易卖方身份参加,许准最后接入。他在行岸新区办公室,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镜片反着共享文档的冷光;桌边只放了一支黑笔,每听完一个问题便先写下几个字,再抬头回答,没有用熟人之间的语气同林确打招呼。
      许准确认退群是他本人操作。十八点零一分,行岸合规要求他退出所有与海平有关的工作群并停止接触资料;十八点零二分,他执行完毕,系统邮件和指令记录都在。至于工程原图为什么会进入行岸内部,他也没有推给别人。
      “上周二重新核价时,我下载过一次完整项目包。”许准说,“我需要正式意见和现场测算对照,打包文件时没有排除记录照片。之后整包上传到行岸的成本复核目录,一共有七个人能访问,包括梁栩、我、成本控制组的严述,以及一个部门共享账号。这部分资料超出了我实际需要的范围,是我的责任;匿名帖不是我发的。”
      事务所合规负责人让他列出此后所有下载与转发记录。许准说已经提交。周竞忽然问:“你还把文件单独给过谁?”
      “没有。目录里的访问记录由系统查。”许准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去镜片边缘的一道指印,“如果你已经认定是我,不必把结论改成问句。”
      “我在确认文件有没有离开目录。”
      “你刚才确认的是人。”
      会议里安静了几秒。许准没有提高声音,周竞也没有继续追问,屏幕上并排的两个窗口却像忽然窄了一圈。林确将资料页向下翻了一张:“系统能查的交给系统。现在先确认七个访问人分别下载过什么。”
      初步日志很快显示,完整项目包一共被导出两次。第一次来自许准,用于建立成本复核目录;第二次发生在昨天下午四点四十八分,操作账号属于严述。他是另一名被临时加入工程项目群的技术联络人,也是十四人名单中没有退出的那一个。匿名帖所引用的成交记录,则在五点零六分被同一账号打开过。
      严述没有参加会议。梁栩说合规部门从清晨开始联系他,电话能够接通,他却只回复自己正在整理说明,拒绝在材料完成前上线。这个行为足够使核查范围收紧,却仍不能直接证明匿名账号属于他。行岸法务决定先冻结相关目录权限,再核对文件是否被复制到外部设备。
      周竞的事实说明到这里结束。事务所要求他退出后半段商业处置会议,他没有因为自己住在海平便要求旁听,只合上电脑,拿着仍滴水的拖把回到天井。关门以前,林确看见他把电源线绕了两遍,第三遍没有对齐,也没再拆开重绕。
      接下来的问题落到交易本身。行岸同意聘请双方认可的第三方重新核验检测流程,在结论出来前将下一笔款项转入监管账户,而不是直接取消支付;交割日期相应顺延,违约责任待核查结果确定。梁栩同时告知林确,公司内部已经有人提出另一种方案:将成交折价重新调回十八个点,并取消与交易存在关联争议的北方岗位,用以彻底切断利益输送的质疑。
      她说得很清楚,那只是未经投资委员会批准的内部建议,不是行岸正式条件。
      林确仍穿着那双沾水的雨靴,坐在前台一把用了多年的木椅上,裤脚外侧因清理天井湿了窄窄一条。他将两只鞋稳稳收在椅脚内侧,随后把已签协议翻到付款与争议解决条款:“独立复核可以,监管账户也可以谈;价格不重新谈。你们内部的资料管理出了问题,不能把新增风险第二次折进卖方价格。岗位是否保留,由招聘合规按岗位标准判断,也不能成为买卖合同的交换条件。”
      行岸法务提醒,若关联关系最终被认定影响检测结论,买方有权主张合同基础发生变化。林确承认这一点,也要求把“影响检测结论”写成明确前提,而不是由一篇匿名帖替代:“报告错了,按报告错了处理;流程有问题,按流程处理。要是两样都没错,只是你们觉得网上难看,就按已经签过的合同办。”
      他说话时没有抬高音量,右手却一直压在合同页角,直至会议结束,硬纸边沿在指腹留下了一道白印。屏幕熄灭以后,那只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的胶带纸芯也滚下桌面,沿着地砖转了半圈,停到周竞鞋边。
      周竞弯腰捡起,问:“他们要恢复十八个点?”
      “有人建议,梁栩没同意。”林确接过纸芯,没有省掉下一句,“你刚才对许准那句,过了。”
      周竞站在天井与前厅交界处,石青色短袖的下摆被拖把溅湿了一角,贴在腰侧。他没有立刻为自己补一个更合理的动机:“是。”
      “认得这么快?”
      “因为没有证据。”周竞把拖把靠回墙边,停了一阵又道,“也因为我确实不喜欢他。”
      林确说不喜欢不需要审批,拿它当证据才需要。周竞听完,低头在手机上写了一条消息,删去最前面那句解释,只留下:刚才的问题带有预设,措辞越界,事实以核查结果为准。
      许准隔了几分钟回复:收到。你先管好自己的预设,我先管好我的文件。
      “他怎么说?”林确问。
      周竞把屏幕转过去。林确读完,没有替任何一边评价,只道:“挺公平。”
      “你现在觉得他什么都公平?”
      周竞按灭手机,过了两秒又将屏幕点亮,没有把已经出口的话收回去。耳后那片皮肤随着咬紧后槽牙的动作微微绷起。林确没有装作没听懂:“许准的事,你可以不大方。我的选择,你得信我。这两件别混。”
      “我知道。”周竞这次没有只用三个字结束。他靠着门框,将今早一直压住的那部分说了出来,“东平码头换了负责人,我不能进项目群,也不能问加固数据。匿名帖把你的工作、成交价和我的签字放在一张纸上,我想先找出一个能负责的人。许准刚好站在最顺手的位置。”
      “所以拿他垫一下?”
      “嗯。”周竞承认,“不怎么样。”
      天井里最后一摊水又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散,周竞弯腰推了一遍,这次没有坚持原来的直线,也没有让林确避开。林确将已经变形的纸芯扔进垃圾桶,没再替他总结,只让他去把雨靴换掉,鞋里进水以后走路声音太响。
      中午十二点,气象预警降级。罗澄发来东平码头临时支撑的最新照片,数据由接替工程师签字确认,所有测点均在安全范围。周竞完整读过,没有越过审查要求回复技术意见,只给罗澄回了一个“收到”。事务所的书面通知也在同一时间抵达:暂停权限不影响劳动关系,核查期间无须搬离现住处,但不得进入海平的检测封闭区或接触未公开技术资料。
      周竞回后院换衣服时,把银色后门钥匙从带有项目挂牌的钥匙环上拆了下来。林确倚在楼梯边问他为什么,周竞说单位钥匙下午要全部交回。
      “这把又不是单位的。”
      “所以拆下来。”周竞将它单独扣进随身的小环,没有留在桌上,“免得一起交错。”
      下午两点十七分,梁栩又发来一份从内部回收站恢复的文档。标题是《海平项目舆情风险处置建议》,内容正是恢复十八个点折价、取消林确录用、追究检测方关联责任。文档创建于匿名帖发布四十七分钟前,作者账号属于严述;也就是说,在旧港任何人看见那篇帖子以前,他已经写好了如何利用它改变交易。
      三点以后,沿海道路逐步解除临时管制。行岸合规人员通知梁栩,严述同意到海平当面提交设备与说明。雨已经细成一层斜雾,一辆灰色商务车停在坡口,先下来的是两名带着封存袋的工作人员,最后才是严述。
      他四十岁上下,身量不高,深色防水外套扣到领口,手里没有电脑,只夹着一只边角磨白的透明文件夹。走过积水时,他每一步都落得很准,鞋面却已经溅满泥点,显然没有为了维持体面绕开最短的路。进入海平以后,他先向林确报了姓名,又转向站在后门旁的周竞。
      “匿名帖不是我发的。”严述把文件夹放到前台,里面第一张便是那份风险处置建议,“但十四点五个点不该通过,这个意见我不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