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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声 热带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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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低压在周五凌晨获得编号。
早上九点,路径预报向西调整,临岬由可能受外围影响变成进入七级风圈;下午两点,沿海风力预警升为黄色,旧港街道通知所有临时围挡在傍晚以前完成复查。上一场台风拆下来的挡水板才刚晾干,又被一块块抬回门后。新平台外侧的防尘布由施工队收紧,脚手架增加了斜撑,海面则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反常的白,远处渔船已经看不清轮廓。
海平当晚原有四间预订。林确上午逐一联系客人,两位改期,一位转到新港内侧的连锁酒店,剩下一位常跑运输的司机已经提前离开临岬。下午三点,阿薇关掉平台房态,将“今日停业”的牌子挂到门外。她前一天刚通过杜雯安排的面试,行岸给出的岗位是改造筹备助理,比原来多了现场协调,却不再轮夜班。她没有立即答应,只把合同带回去,说台风过后再给答复。
“至少这次不是系统替你取消。”林确说。
阿薇将最后一卷胶带递给他:“我现在看见‘已取消’三个字就头疼。你今晚那桌最好别再取消,不然周工可能要怀疑海平的风水。”
原订七点半的餐厅将营业时间提前,问他们五点二十能不能到,六点半以后厨房与前厅都要关闭。东平码头的复查在四点结束,周竞发来现场封闭完成的照片,又同林确确认了一次街道预警。那时公交仍正常运行,旧港也尚未要求居民留在室内,两个人便把这场已经改过一次日期的约会向前挪了两个小时。
餐厅离旅社只有一条坡街。林确在五点十五分关好卷帘门,换下搬挡水板时穿的旧短袖,套了一件雾灰色的薄衬衫。衣料被潮气熨得服帖,袖子松松挽到小臂,右手食指还留着写停业通知时蹭上的一点蓝墨。他站在门内核对窗锁时仍像旅社老板,转身走进街上的风里,那层总被柜台和钥匙串框住的身份才松开一些。
周竞从坡下上来,穿一件炭黑色短袖衬衫,没有背电脑包,只带了手机和后门钥匙。他长时间在码头走动,肩背习惯性保持着便于负重的平直,停到林确面前以后才稍稍松下来。洗过的头发被迎面风吹向一侧,额角露得干净;他的手倒收拾得比平时仔细,指甲边缘的灰洗净了,虎口那道被卷尺磨出的薄茧还在。
林确低头确认时间:“五点十九。差点迟到。”
“还差一分钟。”周竞替他扶住被风顶回来的门,“这次能算第一次了?”
“吃完再算。”
街上的店铺已经陆续收起遮阳棚,招牌在尚未增强的风里轻轻晃动。餐厅里只留了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因玻璃需要加装防护胶条而没有开放。老板把他们安排在最里面,先说明海鲜供应不全,又催他们一次点齐,语气不像接待约会,倒像安排临时避险物资。
周竞把手机调成震动,屏幕朝下放在桌边。林确翻了两页菜单,问:“正常约会第一顿应该聊什么?”
“不知道。”周竞说,“先排除台风、房屋结构和收购。”
“那还剩多少?”
“北边租房。”
林确合上菜单:“这个也排除。”
最后他们聊的是阿薇的新工作、曹英嫌林素兰家阳台日照不够,以及北方那座城冬天究竟有没有临岬人传得那么冷。周竞承认自己已经查过从林确公司到几个租房片区的通勤时间,却没有替他圈定地址;林确则把下月十二日以前的交接表发给他,里面专门空出了一个周五晚上,备注只有“有票再来”。
“你打算每周回来?”周竞问。
“刚入职不一定有空。”林确用勺柄压住被空调风掀起的纸巾,“隔周吧。你也别把码头项目全挤到周一到周四,最后周五通宵补。”
周竞说知道了,没有把半年以后的车次也当场排完。第一道菜送上来时,外面还没有落雨,玻璃上的防护胶条却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林确尝了一口,终于给出结论:“算第一次。”
周竞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
第一通来自罗澄,第二通来自事务所合规负责人,两通之间只隔了十几秒。周竞扫过屏幕,没有立即接,先把本地论坛上突然出现的帖子递给林确。
标题写着:《检测负责人住在业主家,海平这笔收购是谁替谁压价?》
帖子发出不到八分钟,已经被转进旧港几个商户群。正文没有一句直接断言,却将四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周竞参与灾后排查的现场照片、海平以十四点五个点折价成交的会议记录、林确收到行岸录用通知的日期,以及许准此前替他支付北方住房定金的内部说明。发帖人问,一个长期住在业主家、持有后门钥匙的工程师,为什么能在收购前出现在评估现场;又问买方压下价格、业主得到岗位、检测方继续承接旧港项目,三方是否早已谈好各自的好处。
照片的焦点原本是三〇七外墙的测点,周竞只占画面右侧一小部分。他穿着那件林确从柜子底下找出来的白色旧短袖,背后的“海平旅社”已经洗得发淡;拍摄角度恰好留下半张侧脸,以及挂在裤侧的银色钥匙。帖子将其他人全部裁掉,只剩他站在裂缝和旅社标识之间,看上去不像临时换了衣服,更像一直以海平内部人员的身份参与检测。
林确把整篇看完,先问:“原图是谁拍的?”
“项目记录员。正式检测开始前。”周竞接起罗澄的电话,“我那天已经提交回避,之后的检测和报告都没签字。”
罗澄在电话里让他暂时不要公开回应。事务所已经保存帖子与转发记录,合规部门将复核他从初查、回避到后续现场工作的全部时间线;在结论出来以前,他对旧港相关项目的签字权限暂停,东平码头加固由另一名工程师接手。不是解聘,也不是认定违规,但第二天原本需要由他主持的复盘会必须更换负责人。
周竞将每一项要求记下来,问书面通知什么时候发,声音平稳得像刚才确认餐厅几点关门。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第一道菜已经有些凉了,第二道还没来,老板正在前门加最后一条胶带,撕扯声从空荡的餐厅里一直传到他们这边。
“你公司要你搬出去吗?”林确问。
“没有,只要求披露关系和居住时间。”周竞停了一下,“如果审查认为继续住在海平影响判断,我可以先去单位宿舍。”
林确没有说不准,也没有让他现在就收东西:“等书面要求。别一看见帖子就替他们多罚自己一项。”
周竞抬起眼,餐厅顶灯从眉骨一侧落下来:“关系恢复日期,我会照实写。”
“写在你回避之后。”林确说,“别为了好看往后挪,也别把七年前接着算。”
“知道。”
六点二十二分,梁栩的电话又打到林确这里。行岸的风控部门已决定暂停原定周一支付的下一笔款项,先由第三方重新核验结构资料与交易流程;买卖合同没有解除,海平的交割时间却可能顺延。至于北方岗位,梁栩没有说一定受影响,只提醒他,那份住房定金说明与录用日期被一同泄出,公司内部必然会再问一遍许准是否以职位交换收购配合。
“我会提交完整招聘记录。”梁栩说,“你暂时不要删任何消息,也不要自己同发帖人联系。”
林确答应下来。许准随后只发来一句,他已主动退出相关内部核查,并将住房付款、退款与推荐流程全部交给合规。没有解释,也没有问周竞如何。
餐厅老板在六点半准时关门。街道广播刚开始提醒七点后减少外出,雨仍未落下,两个人沿同一条坡街回到海平。风已比来时强,卷起路边细碎的叶片,林确走在靠店面的一侧,周竞在每一块悬挂招牌前都略微放慢脚步;谁也没有逞强绕去海边看浪,五分钟后,旅社卷帘门重新在他们身后落锁。
林素兰已经从邻居那里看见帖子,气得要用自己的账号逐条回骂,被林确拿走手机。他先将录用复核、退款凭证与交易时间线各备一份,周竞则在餐厅尚未吃完的那顿饭旁边打开电脑,整理回避申请、邮件回执和项目分工。两个人隔着前厅一张桌子,各自应付一套与对方有关、又不能替对方回答的审查。
七点以后,雨终于砸下来。新平台上的排水槽发出持续的急响,防尘布被风推向脚手架,又被固定绳猛地拽回。前厅灯光闪了两次,没有熄灭。周竞写到“个人关系”一栏时,把电脑转给林确确认:“目前为恋爱关系,恢复于本人退出海平正式检测工作之后。这样可以吗?”
林确读完:“可以。居住原因别只写方便通勤,最开始是我家漏雨。”
“后来呢?”
“后来你自己不走。”
周竞将这一句改成“经房主同意继续居住”,没有真把“不走”写进合规说明。林确把电脑推还给他,顺手拆开餐厅打包的最后一只纸盒。菜已经凉透,两个人都没再挑剔。窗外每一次风压落下,卷帘门便发出沉闷的震动;桌上的两部手机也以不同频率亮起,像另一场看不见来处的风正在旧港里越刮越大。
晚上十点十三分,罗澄发来消息,让周竞进入加密会议。林确本想回后院,周竞却说内容与海平有关,可以留下。罗澄共享出现场原图与帖子截图,将两张照片放大到同一处。匿名帖裁掉了图像编号,却没有裁干净测点旁一角蓝色标记卡;那不是从公开报告中截取的低清版本,而是项目记录员当晚上传的原始文件。
“这张照片没有发给业主,也没有进公开报告。”罗澄说,“原图只在项目群里。可十四点五个点的会议记录,我们公司没有。发帖的人至少接触过工程资料和行岸的交易资料,不是旧港路边随手拍到一张照片那么简单。”
周竞打开项目群成员列表。十四个人里有现场工程师、记录员、事务所行政,以及两名因收购尽调临时加入的技术联络人。他逐个核对,名单滑到最下方时,罗澄又发来一张系统通知截图。
匿名帖发布前三分钟,其中一名技术联络人退出了群聊。
窗外骤然压来一阵更重的风,整面卷帘门向内震了一下。林确伸手按住桌边险些滑落的纸盒,目光停在那个已经变灰的账号上。
账号没有真实头像,备注却不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