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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当面说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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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旧港的风比前几日更黏。
海面没有明显起浪,云却从东南方向一层层堆过来,颜色不重,只将太阳压成一团隔着毛玻璃似的白。街道广播提醒商户留意新的热带低压,暂时尚未编号,路径也不确定;刚拆开西墙的海平比从前更容易进风,平台上的防尘布每隔一阵便鼓起,又贴回脚手架。
林素兰从三点开始准备晚饭。她嘴上说只要四个人,不值得做太多,手里却把冰箱能用的菜全部翻了出来,鱼蒸了两条,汤也炖了两锅。曹英嫌她切菜声音太响,抱着线盒去了隔壁串门;阿薇六点下班时探进厨房,发现案板上摆了八只盘子,立刻以晚上还有事为由离开,连林素兰让她留下吃饭都没敢答应。
林确从前厅回家,先将多出来的碗收走两只:“你这是吃饭还是摆谈判桌?”
“我跟明芝认识二十多年,不缺一顿饭。”林素兰将碗重新拿回来,“缺的是她坐在我面前,把话说完整。”
林确提醒她,陆明芝已经向他和周竞承认过,也没有要求原谅。林素兰把洗好的青菜摔进沥水篮,水珠溅了半片台面:“她承认,是她跟你们的事。她让我在完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骂了你七年,难道不该跟我说?”
这句话里有替林确讨回公道的怒气,也有她自己迟到七年的难堪。林确没有再劝,只抽了张布把台面擦干,免得她继续拿青菜出气。
六点二十五分,周竞从东平码头回来。他比平日早了近一个小时,先在后院洗去工作服上的灰,换上一件没有图案的浅蓝衬衫。袖口只折了一道,露出的手背仍有铅笔与粉尘留下的浅痕;短发被水重新压过,额角却有一缕始终向外翘着,使他站在厨房门口时少了些工作场合的严肃。
他问要不要帮忙。林素兰将一盘切好的水果交给他,又道:“等会儿别护着你妈。我要骂的是她,不是你。”
周竞接过盘子:“我不会替她说没做错。”
“也别一声不吭,装成你不存在。”
“知道了。”
林确在旁边听完,觉得这顿饭尚未开始,周竞已经被安排得比现场交底还清楚。他伸手接走那盘水果,低声道:“现在跑还来得及。”
周竞把盘子递给他,声音同样压低:“后门钥匙在我这里,你跑不了。”
六点半,陆明芝准时到了。她没有带礼品,只提着一只保温盒,里面是林素兰从前常说她做得好的芋艿羹。两个人在门口见面,谁也没有先笑。陆明芝换了双拖鞋,把保温盒放到餐桌上,开口第一句便是:“素兰,对不起。”
林素兰正在盛汤,手没有停:“你先坐。别站在门口说一句对不起,好像我马上就得让开路。”
餐桌仍是七年前那张,木面被热碗烫出几处浅白,也留下他们前几日算账时划出的细痕。林素兰与陆明芝各坐一侧,林确和周竞坐在另外两边,没有谁被安排在中间调停。窗外风声偶尔穿过天井,桌上的汤却很久没人先动。
陆明芝没有为自己重新找理由。她把七年前林确上门、自己劝他别再等、随后又向周竞谎称林确拒绝收信的过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周竞那封信与钥匙时,林素兰终于把汤勺放回碗沿:“你明知道他来找地址,还能告诉小竞,是他自己不要?”
“能。”陆明芝答得很轻,却没有躲开,“因为那时我已经决定让他们断干净。林确只要把信拿走,小竞就会继续等;小竞继续等,林确便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该去。我认定这对他们都不好,所以把两个人的答案都替他们说了。”
“你认定。”林素兰重复了一遍,“你怕的是小竞被海平拖住,不是怕林确难受。”
陆明芝沉默片刻:“是。我更偏向自己的儿子,也把林确当成了会拖住他的那一部分。后来再怎么说为两个人好,这一点都不能抹掉。”
饭桌上没有人立即接话。厨房的排气扇还开着,扇叶转动形成持续的低响;一阵风从平台方向灌进来,门上的挂历向外掀起,露出背面空白的纸。
林素兰的火气没有因这份坦白立刻消下去:“那你为什么七年不说?小竞一次没回来,林确也一次没走。你看见他们过得更容易了吗?”
“没有。”陆明芝握着杯子,指节停在杯壁上,“一开始觉得再等等,等小竞工作稳定,等林确不再管旅社,也许这件事就不重要了。后来越拖越久,我连道歉都像是在替自己减轻负担。三月小竞申请回来,我才知道它从来没有过去。”
林素兰还要说话,林确先道:“你们别再讨论我们本来会过得怎么样。七年前没发生的事,谁都证明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桌边却很快安静下来。林确坐得比平时放松,浅绿色衬衫的袖口挽在手腕上方,一只手还搭着没有动过的筷子;灯从头顶落下,使眼下那点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淡影更明显,神色却没有被长辈的争执推回二十二岁。
“信是她扣下的,这件事她负责;你骂了我七年,是因为你从来没问我去周家以后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你负责。”林确转向林素兰,“至于我和周竞后来七年都没打电话,是我们自己负责。别再替我们把账并成一笔。”
林素兰张了张口,竟一时没有反驳。周竞在旁边将被风掀起的挂历压回墙面,随后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妈做错的不能变成我们以后每次吵架都拿出来用,没做过的也不能算到她一个人头上。但这不代表那封信可以当作没发生。”
陆明芝点头。她转向林确,第一次没有把道歉包在“为你们好”后面:“林确,对不起。那时我没有公平地对待你,也没有权利替你回答。”
林确没有说没关系,只答:“我听到了。”
这四个字不算原谅,也没有把门彻底关上。陆明芝像是早已准备接受任何答案,低头将凉掉一点的汤向旁边挪了挪。林素兰仍板着脸,却终于把那只装着芋艿羹的保温盒打开,盛了四碗:“先吃。再不吃,菜全白做了。”
饭桌由此恢复了筷子与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林素兰没有再骂,陆明芝也不试图让气氛变得亲热,只偶尔回答旅社交接与北方工作的事。得知林确仍在下月十二日离开,她停了一下,问周竞:“你知道?”
“知道。”周竞替她添了一点汤,“周五晚上的车还有票。”
陆明芝原本大概想问两个人为什么刚复合便分开,话到嘴边又收住,只对林确说:“到北边如果需要——”她停了一瞬,自己改了口,“你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林确说安排好了。陆明芝点头,没有继续提供房子、钱或其他他未曾开口需要的东西。
饭后,林素兰将陆明芝送到前门。旧港街灯已经亮起,湿热的风将两个人的衣角向同一方向吹。临走前,陆明芝说以后若还要骂,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林素兰道自己电话费不缺,又补了一句:“我不替林确原谅你。但我这些年没问清楚,也得跟他认错。”
陆明芝应下,沿着坡路慢慢走远。
林素兰回到餐厅,没有立刻收碗。她在林确对面坐下,斟酌了半天,最后仍用最不擅长的方式开口:“以前我总说你遇事只会往旅社后面缩。那年你去过周家,我不知道,也没认真问。骂错的那些,你别全记着。”
“记不全了。”林确将空碗摞起来,“挑难听的记了几句。”
林素兰听出他故意留着话刺自己,反而松了口气,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也不是什么省心东西。”说完便抱起余下的盘子进厨房,没有再等一句正式的原谅。
周竞留下来洗碗。林确负责擦干,两个人在水池边轮换位置,动作比过去几次自然许多。洗到最后一只碗时,四部手机几乎同时响起气象提醒:海上热带低压预计在二十四小时内加强,周五傍晚起临岬沿岸可能出现明显风雨,旧港需提前恢复防风措施。
林确把碗放进柜子:“看来周五又吃不成。”
“餐厅有室内。”周竞关掉水龙头,“已经问过,天气不好也营业。”
“海平台风天不接待前任。”
周竞抽出纸巾擦干手,转过身时,洗碗后微微泛红的指尖还压着纸边。他没有被这句临时制定的规矩拦住,只问:“我现在还算前任?”
林确把最后一只碗推入橱柜,木门在两人之间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周五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