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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另一个地址 那封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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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流程通知只有三行,林确从头读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北方项目的录用没有写明取消,只是“暂停”;员工住宿也没有写明收回,只是“等待合规结论”。这些词留足了公司的余地,却没有给准备下月十二日报到的人留下任何可以照着执行的日期。前厅自动灯已经亮稳,白光照在他刚刚解锁的手机上,那串转给周竞的地址还停在消息框最下方,忽然成了一处未经确认的空房。
周竞没有从他手里拿手机。林确将通知递过去,他才完整读完,问:“宿舍也停?”
“一起停。”林确把手机收回来,“所以刚才那个地址可能不算。”
周竞沉默片刻,说:“那就换一个。确定以后再发我。”他没有顺势劝林确留下,也没有说北方的工作本来就与许准牵扯太多,只把前门落锁,又将桌上两只吃完的面碗收进袋子,“明早先问清楚。今天已经够乱了。”
这一晚旧港难得没有风。三楼应急挡板安静地封着窗洞,檐沟里最后一点积水滴尽以后,整栋旅社只剩除湿机在走廊低低运转。林确并没有因为那句劝告便睡得多好,凌晨醒过一次,摸到床头手机时,屏幕上没有新的通知,周竞却在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地址不急。
第二天八点半,行岸人事与合规部门同林确开了视频会议。暂停录用并非因为他在收购谈判中拒绝降价,而是许准同时参与过岗位推荐、前期面谈与住宿安排。更具体的问题出在那套公寓上——林确尚未签署聘用合同以前,许准便用个人账户替他支付过押金,备注里写着拟入住人的姓名。后来虽准备转为公司统一结算,这笔款项仍构成了推荐人与候选人之间没有申报完整的私人利益往来。
林确坐在靠窗的桌边,换了一件浅灰色短袖,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向后压,只随手拨开额前。晨光从百叶窗缝隙落下来,一道停在眉骨,一道擦过握笔的右手;他听完整段说明,没有替许准解释两人认识多少年,只问招聘岗位是否真实、原有面试记录是否继续有效,以及自己能否退出住宿安排,重新参加独立审核。
人事经理说岗位和项目都真实存在,专业面试结论也不会直接作废,但许准须退出后续流程,公司将增加一轮由其他部门负责的复核。结果最快五个工作日,原定到岗日期则暂时无法保证。林确让对方把需要补交的材料、复核方式和预计日期全部发成书面通知,又明确表示住宿自行解决,不再申请公司垫付。
会议结束时,西侧临时防护队恰好进场。金属脚手架沿旅社外墙逐节搭起,工人先拆下回头风中脱落的窗框,再用防尘布将二、三楼对应区域封起来。电钻一响,细灰便从旧墙纸后方不断落下,隔着封锁线也能闻到盐分受潮以后发苦的石灰气。台风已经离开海平许多天,留下的事却仍要一层层拆开,才能分清哪些原本就坏着,哪些是后来被风推倒的。
许准在十一点以后来到旅社。他没有再带行岸的文件袋,只拿着那套公寓的付款记录和一份合规说明,衬衫换成了不易显皱的深蓝色,眼镜后的疲惫却比留宿一〇二那晚更明显。他在门口避开脚手架下方的警戒区,进门便说:“押金是我付的。公司没有冤枉我。”
林确让阿薇把一〇二的房态改回可用,才坐到他对面:“你什么时候交的?”
“你签合同前。那套房离项目近,当时只肯留三天,我怕等你决定,房子已经租掉。”许准将付款记录推过去,“本来打算等你入职以后转进公司住宿流程,没想到合规先查到了。押金已经原路退回,没有需要你还的钱。”
他说得平静,手指却一直按着说明书的折角,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替林确把下一步也安排好。林确问他是否知道这种做法会影响招聘,许准摇头,随后又改口:“我知道不够规范,只是觉得金额不大,后来补流程就行。说到底,还是我想让你去北边,想得比一个推荐人应该有的更多。”
“推荐工作没有问题,替我先交押金有。”林确把付款记录还给他,“我会参加独立复核。能不能拿到岗位,让新面试的人决定。”
许准应了一声。他已经向公司说明两人的同学关系以及前一天那场告白,后续不会再接触招聘记录。说到这里,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敲击声,防护队正将变形窗框分段搬下,金属边沿偶尔碰过脚手架,短促的震动沿地面传到桌脚。
林确等那阵声音过去,才道:“还有一件事。昨晚我答应周竞了。”
许准按住纸角的手停下来,过了几秒才问:“答应复合?”
“重新开始。”
许准摘下眼镜,用指腹压了压鼻梁。没有镜片遮挡以后,他的五官少了平日那层妥帖的距离,眼下淡青也变得明显。再戴回眼镜时,他把合规说明完整收进文件夹:“我昨天还说去北边以后按普通朋友排队,看来号已经作废了。”
林确说普通朋友不用排。许准笑了一下,笑意没有维持太久:“行。以后工作以外,我不会再替你交任何一笔钱。吃饭要是我先付,你记得当场转我一半。”
“一顿饭不用上升到合规。”
“我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头疼,你照顾一下。”
许准离开时没有问周竞在哪里,也没有再确认林确是否一定会去北方。他经过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防尘布,身影被切成深浅不同的几块,很快沿旧街走远。林确站在卷帘门内侧,直到阿薇拿着登记本来问一〇二能不能接晚上的客人,才把视线收回来,说照常接。
下午,行岸的正式收购协议送达。价格条款已经改成直白的表述:在最初报价基础上降价百分之十四点五;西侧防护、拆除和后续审批由买方承担;林确现场交接至下月十二日,此后四周只提供远程答疑。家庭内部另附管理费用确认,不再把四十三万六千元含混地留到分款以后讨论。
林确从第一页核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把北方岗位写成附带条件,才完成电子签署。其他股东的签名陆续补齐,最后一枚确认章落下时,楼上恰好拆除了西侧最外层的封板。被两间客房遮了多年的平台重新露出一角,午后的海光越过脚手架和防尘网,斜斜落进空房,在满地旧灰上铺出一块不断晃动的亮色。
正式交割仍要等应急处置方案通过,海平还没有真正属于买方。林确却在合同签完以后做了另一件更确定的事:他用自己的账户订下北方项目附近一间可月租的公寓,不经许准,也不走行岸住宿流程。房间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窗外不是海,是一条高架和两排冬天会落叶的树;租期先定一个月,入住日期仍填下月十二日。
付款成功以后,他把新地址转给周竞,后面加了一句:这个算。
周竞直到傍晚才回复。他白天在东平码头做现场复核,回到旅社时工作服袖口沾着浅灰,手背也被日光晒得发热。几天连轴转下来,他眉间已有压不住的倦痕,走路仍维持着一贯稳定的节奏,只在穿过大厅时先确认了一遍林确的位置,才把电脑包放下。
“许准今天来过?”周竞问。
林确正在替曹英把缝纫机重新挪回墙边,闻言没有隐瞒,把公寓押金与独立复核的事说了一遍,也说许准已经知道他们重新开始。周竞听完先去洗手,回来以后才问:“他吃饭了吗?”
“没有。”
“那还行。”
林确靠在缝纫机桌边:“我以为周工公私分明,不计较这种事。”
“回避不代表没有意见。”周竞把洗净的手擦干,指间还留着白天翻图纸染上的铅灰,“我只是没打算让你负责我的意见。”
这句话说完,他从裤袋里取出手机,将林确发来的新地址重新核对了一遍。公寓离北方项目步行十五分钟,附近有地铁,短租合同也已经由林确自己签好。周竞没有挑其中任何一项,只说:“这个比上一个好。”
林确问好在哪里。周竞答:“是你自己选的。”
当晚九点,独立复核的邀请邮件也到了。面试安排在下周一上午十点,须到北方项目总部现场完成;公司可以报销林确的往返交通,却不保证复核通过,也不再以原聘用合同作为录用承诺。
林确把日历翻出来。周一距离现在只有四天,周日最后一班北上列车尚有余票,他先买下自己的座位。付款成功不到半分钟,周竞也订了同一班车的相邻座位,另外加了一张周一晚上的返程票。
“你也去?”林确问。
“周一请一天假,送你到公司以后回来。”周竞把订票页面推给他,“你去面试,我不进去。公私分明。”
林确提醒他临岬到北方要坐四个多小时,来回只为送一段路实在浪费。周竞收起手机,语气平常:“路就那么长,车又不是只开一趟。这句话才说了一天,别让我改。”
门外的脚手架被夜风碰出轻微声响,新露出来的平台正对着没有完全平静的海。林确没有再说不用,只把两个人的订单并排确认了一遍。两张去程票各自属于不同账户,日期和车次却完全相同;周竞那张返程票,也清清楚楚写着周一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