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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有效期   行岸的 ...

  •   行岸的邮件发出第七分钟,家庭群先乱了。
      几位股东都在收件人名单里,消息从“十二个点怎么又变成十八”一路问到“终止收购以后谁来接手”,还没等林确说明,舅舅林向明已经在邮件里点了回复全部:原则上可以接受,希望买方尽快出正式文本,不要再拖。
      这句话比任何一项修缮意见都更快抵达对面。新买方代表三分钟后回信,称已记录部分卖方的接受意愿,下午四点可安排线上磋商。家庭群里随即有人说,既然林向明已经回了,公司总不至于还往下压;也有人开始计算按新价格各自能分多少,仿佛那十八个百分点不是被台风卷走的钱,只是账页上尚未填好的一格。
      林素兰从后院进来,手里还攥着两只刚收下的枕套,听完便要给林向明打电话。林确把自己的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先给买方回了一封邮件:单一股东的个人意见不构成全体出售决定,现有报价尚未获得授权代表确认,下午会议照常。
      他的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腕骨旁有一道搬旧柜时留下的淡痕。熬过一夜以后,脸上的倦意没有完全退,眼皮略微发沉,手指落在键盘上却没有半点迟疑。邮件发完,他才把林向明那句话截进家庭群,补了一句: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要单独回复买方;若决定更换谈判代表,中午以前通知我,我立即交接。
      群里短暂安静下来。周竞仍坐在桌子另一边,手机上的回避确认刚刚发到,他在末页签好名字,连同昨夜现场记录一并传回公司。林确等进度条走完,忽然问:“你刚才不是说,四十八小时够回答?”
      周竞抬手扣上文件夹,神情里那一瞬失去准备的空白已经收回去了,声音却比平时缓一些:“我的答案不跟收购一起过期。答应了你也照常去北边,我去找你。路就那么长,车又不是只开一趟。别的等你忙完再说。”
      林确问这就算回答,周竞道:“先回答你最担心的。”他起身穿上工作外套,深灰布料经过多次清洗,肩背处已经顺着动作磨出柔软的折痕,衣领竖起来时挡住一小截晒得发红的后颈,“从今天起,海平的技术文件不再经过我。罗澄会直接联系你,现场我也不进了。”
      林确问是不是因为昨夜那张照片,周竞拉好拉链:“照片只是让流程快了一点。需要回避的关系本来就是真的。”
      他说完拎起电脑包,从前门离开。上午的日光已经穿透云层,湿街被晒出一层刺眼的白,周竞走下台阶时略微低头避过没有收稳的遮雨布,身影从门框里一晃便进了清障车扬起的薄灰。林确没有追出去,直到那件深灰外套消失在坡口,才低头重新打开报价附件。
      九点半,街道工作人员送来西侧应急处置告知书。三〇七窗框脱落后的开口必须继续封闭,业主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交临时防护和拆除方案;若复查发现补砌墙体继续分离,封闭范围还会扩大。告知书只有两页,落下的红章却让家庭群再次热起来。林向明从新区赶到旧港时接近中午,浅黄色短袖被车里的冷气压出整齐折线,皮鞋踩过尚未清净的泥边,进门第一句就是十八个点虽然难受,总好过把钱继续填进危房。
      林确没有同他争“危房”两个字,只把房屋检测结论、应急告知书和七年账目依次摆到前厅长桌上。曹英的缝纫机就在旁边运行,针脚越过一段开线的被套,规律的声响把林向明几次准备提高的语调压了回去。
      “你觉得这个条件能接受,可以。”林确从抽屉里取出总钥匙、房态表和下午的会议链接,一样样推到舅舅面前,“四十三万六千的个人垫付款和管理费用,在出售收益分配前先结清。今天六间客房、七十二小时的处置方案和下午谈判一起交给你。以后公司问交接,也由你答。”
      林向明的手原本搭在桌沿,听到这里慢慢收了回去:“我只是怕你把买方谈跑,又没说现在就接旅社。”
      “可我十二号就走。买方谈不成,接手的人一样要定。”林确将总钥匙留在两人中间,“以前总说等卖完再安排,所以七年都没安排。今天不等了。”
      林素兰坐在缝纫机另一侧,把最后一截线咬断:“向明,你不是说这生意安稳吗?钥匙就在这里,拿啊。”
      林向明没有拿。他翻完那份已经发过一次的费用清单,又走到楼梯口,听阿薇说明六间房分别住着谁、哪一间热水器需要提前开、曹英为什么不能搬回原来的房间。旅社仍在营业时,这些琐碎从不出现在股东分红的表格里,此刻却沿着一张房态表接连落到他面前。半小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在原邮件里说明此前答复仅代表个人倾向,最终意见以授权谈判结果为准。
      总钥匙仍留在桌上。林确等他走后才收回抽屉,没有说赢,也没有让林素兰继续骂。下午三点五十分,他关掉前台附近的电视,将曹英的缝纫机暂时挪去后院,独自坐进那场线上会议。
      新代表叫梁栩,是行岸投资部的副总监。她没有延续许准那种熟人之间尚留余地的谈法,镜头接通以后先确认应急告知书的内容,再重申百分之十八已经是公司承担西侧拆除责任后的最终条件。她说话很快,短发压在耳后,白衬衫领口没有一丝褶皱,桌边只放着报价表和计时器,显然不准备讨论任何与项目无关的旧交情。
      林确也没有提许准。他将行岸最初的改造说明、独立评估和新报价并排打开:“原方案写的是保留外立面、内部整体重构,现有客房和楼梯本来就不进入最终设计。现在这份附件把西侧客房拆除、内部管线调整和六周停业全部列为台风新增损失,相当于将原本就要发生的改造费用又算了一遍。”
      梁栩说墙体失效使施工顺序和审批风险发生变化,不能只比较工程量。林确承认新增风险,也把独立评估圈出的几项摊到镜头前:“所以我不要求恢复昨天的十二。新损坏增加两点五,最终调整十四点五;现场交接到十二号,此后四周远程答疑。临时防护和西侧处置由行岸承担,东侧六间房在正式交付前继续营业,不能按整栋停业计价。”
      梁栩沉默了十几秒,计时器上的数字仍在向前跳。三楼临时挡板被海风推了一次,闷响隔着楼板传下来,林确身后的吊灯轻轻晃动。梁栩问:“林先生,你舅舅上午已经表达过接受意向。你现在坚持这个数字,是全体股东的意见,还是你个人的?”
      林确将林向明的更正邮件拖到共享页面:“目前我仍是授权代表。你们要收的是完整产权,不是家庭群里一句原则同意。十四点五是我能签回去的数字;十八个点,你们得到的只有一栋没人接手、但主体仍可经营的老旅社。”
      会议没有当场得出结果。梁栩说需要重新核算,最迟在有效期结束前两小时答复。屏幕暗下去以后,前厅重新显出玻璃门外过亮的街景。林确坐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过半杯水,衬衫后背也因没有开空调洇出一小片潮意。
      周竞晚上九点才回来。他果然没有问谈判细节,只从街口带回两份鱼丸面,把其中没有胡椒的一碗放到林确手边。脱下工作外套以后,他里面是一件洗旧的藏蓝短袖,肩胛随着拉开椅子的动作在布料下移了一下;一天的日晒使鼻梁两侧泛起薄红,眼下却比清晨多了明显的疲色。
      林确挑开面条:“你这样回避,跟没长嘴差不多。”周竞将一次性筷子掰开,说罗澄确认会议结束,他才回来,价格不用告诉他,只要说今晚还睡不睡。林确问为什么不睡,周竞道:“你以前一谈家里的账就熬夜。”
      林确想起七年前那些摊满票据的凌晨,没有否认。他把梁栩承诺的答复时间说了,又道即使收购终止,自己也照常去北边,海平则按今天的方式交给愿意接的人。周竞听完只点了点头,将碗里一颗鱼丸夹到他那边:“那先吃。别的明天再坏。”
      这句话不算安慰,林确却笑了一下。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眼尾因疲惫显得比白日松软,笑起来时右边唇角先抬,原本清冷的轮廓便有了很浅的偏差。周竞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后低头喝汤,没有借机追问那句还悬着的答复。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八分,距离报价失效还剩两小时,梁栩发来修改方案。行岸接受百分之十四点五的价格调整,六周过渡期不变,但林确只需在十二号以前现场交接,此后改为远程答疑;西侧临时防护、拆除审批和施工费用均由买方承担。条件是全体股东当晚十点前完成电子确认,不再新增其他商务要求。
      家庭群里又争了近一个小时。有人追问四十三万六千是否必须先结,有人担心远程答疑会产生新的责任。林确逐项回复,将管理费用确认和买方文本分开处理,也明确自己不会为任何股东代签。傍晚六点零七分,最后一名股东完成确认,梁栩回信称正式协议将于次日上午发送。
      台风留下的断枝恰在这时被清运车装走。压在旅社门外几日的半截树冠离开以后,夕阳第一次完整照进大厅,把地砖上尚未褪尽的水痕映成一片淡金。阿薇提前下班,曹英也收了线盒,林素兰去菜场给街坊送借来的雨布,整栋楼忽然安静得只剩冰柜偶尔启动的低鸣。
      周竞从后院进来,新钥匙转过锁芯,发出一声清楚的轻响。他刚洗过脸,额前头发还带着水,深灰短袖换成了干净的白色,袖口落在上臂中段,使整个人比穿工作服时少了几分不易接近的严整。林确把买方邮件关掉,隔着前厅长桌说:“价格谈完了。”
      周竞站在防火门边应了一声。林确说:“你下午那句话,现在可以说完。”
      “我以为已经说完了。”周竞走近几步,在桌边停下,“真答应了,就别从七年前接着算。你去北边,我在临岬,周末能去就去。吵架也行,别又谁都不问。”
      林确问还有没有,周竞想了想:“没有了。真过不下去再分,总不能因为分过一次,这辈子都不试。”林确说这次总算不太像整改意见,周竞便把话还给他:“那你改。”
      窗外最后一层亮光正在沿屋檐退去,新修的招牌还没到自动亮灯的时间,玻璃门里只映出两道隔桌而立的人影。林确没有再故意把文件摆乱,也没有让周竞继续等。他拿起手机,将北边人事此前发来的临时住址转了过去:“复合可以,重新开始。七年前那份不补签,也别拿来抵账。”
      周竞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取出来,确认那是一串完整地址,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才问:“现在能抱吗?”
      “你申请得还挺正式。”林确嘴上这样说,却没有退开,“前门还没锁,别太久。”
      周竞绕过桌角,伸手将他抱住。这个拥抱确实不长,白色衣料被傍晚残留的潮气浸得微凉,肩膀却稳稳贴近;林确的额角擦过周竞颈侧,很快又分开。周竞松手以后,掌心仍在他肩侧停了半秒,前厅的自动照明恰在这时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同推向玻璃门。
      两个人刚退开半步,林确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家庭群,也不是梁栩。北方项目人事发来一封新的流程通知:因录用推荐人与收购项目之间存在尚未完成的合规核查,原定入职及员工住宿安排暂缓,恢复时间另行确认。
      周竞的屏幕上,那串刚收到的地址仍然亮着。林确手机里,另一封邮件却写得清清楚楚——他刚刚给出去的去处,正在被公司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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