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同一班车 四天里 ...
-
四天里,海平旅社西侧的防尘布换了两次。
第一块被潮气打软,贴在脚手架上整夜作响;第二块厚一些,能遮住拆除时扬起的灰,却遮不住重新露出的海。三〇七的窗洞连同半面补砌墙体被安全拆下以后,原先封闭的平台恢复了大致轮廓,站在楼下也能越过钢管看见一段发白的栏杆。行岸的正式协议在这几日完成备案,股东们终于不再围着售价反复改口,林确则将客房资料、老客联系方式和维修台账分成三批,开始做真正的交接。
周日下午,他们从旧港去车站时,沿海公路又下起阵雨。雨势不大,却把尚未来得及清走的断枝重新冲到路边。临岬站有一块顶棚在台风中受损,候车厅西侧仍拉着围栏,旅客都挤到另外几处检票口,湿伞、行李箱与空调冷气混在一起,使大厅带着一种夏季长途出行特有的潮闷。
林确只带了一个黑色旅行包,面试用的白衬衫单独装在防皱袋里,搭在手臂上。他今天穿得比在旅社时松散,深色短袖没有束进长裤,鞋也换成便于走路的软底款;离开柜台与一摞待签文件以后,肩背仍然习惯性地挺着,步子却显得轻了些。周竞跟在半步之外,手里只有电脑包和两瓶水,炭灰色衬衫的袖子卷到肘下,露出腕表与一段颜色分明的日晒痕。
他们排到闸机前,林确刚调出车票,身后有人准确叫了他的名字。许准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站在队尾,外套搭在箱杆上,显然也是来赶最后一班北上列车。合规部门要求他周一回总部补充说明,他没有让公司安排车辆,买到的恰好也是这一班。
三个人隔着不断向前移动的人群停了片刻。许准先出示自己的车票:“我在六车,你们呢?”
“七车。”林确说。
许准点头,把行李箱往前推了一格:“那到了各走各的。普通朋友不负责接送。”他说得像是在执行自己四天前立下的新规矩,目光却在两张相邻座位的票面上停了短短一瞬,随即移开。
周竞没有加入这句并不完全轻松的玩笑,只将其中一瓶水递给林确。检票口很快放行,许准走在前面,银色箱轮碾过金属接缝,发出一阵连续的轻响;林确与周竞落后几步,从不同车门上车,直到列车启动也没有再碰到一起。
车厢越过临岬北侧的防波堤时,雨正密密落在车窗上。海面被切成模糊的灰蓝,修复中的码头吊臂从水汽里一根根向后退去,再往北便是低矮农田与受风倾斜的树。周竞把电脑包放在脚边,打开项目组消息。林确原本在平板上过面试材料,翻到第三页,听见他手机连续震了两次,便停了下来。
东平码头一处台风后设置的临时支撑,在晚潮监测中出现超过预警值的位移。现场已经封闭,夜间不会继续作业,但次日加固方案需要原负责工程师到场确认。罗澄在电话里没有要求周竞立即返回,只把监测数据与现场照片发给他,让他判断能否交由其他同事接手。
周竞将资料完整过了一遍,拨给值班工程师核对几个记录,最后退出已经请好的假,在手机上查次日最早一班南下列车。整个过程没有拖延,林确也没有等他解释完才问:“几点走?”
“五点四十。八点前到临岬,直接去码头。”周竞把改签页面给他,“我送不了你去公司。”
“本来就不用送进公司。”林确重新拿起平板,“现场有变化就回去。你要是为了陪我面试,把该签的东西交给不了解情况的人,我才要怀疑你这个周工是不是假的。”
周竞说接手的人并非不了解,只是他回去更快。林确让他不必把同事也得罪一遍,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旅社明早谁先开门。过了一会儿,周竞才问:“你不生气?”
“有一点。”林确翻过一页材料,“但我生气又不等于你不能走。到了酒店把房号发你,明天面试结束也发。够不够?”
周竞答够了,将新车票保存下来。屏幕上去程与返程的时间第一次不再相邻,却都写得明明白白。列车钻进隧道,车窗一瞬变黑,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侧影;再亮起来时,北边的雨已经停了,天际留着一条被晚霞压低的暗红。
将近十一点,列车到站。北边那座城比临岬少了海风,雨后的热气贴在高架和楼群之间,出站口广场仍亮得像傍晚。许准的公司用车停在路边,他经过两人身旁时只问是否需要顺路,林确说酒店在地铁口,自己过去。许准没有坚持,拉开车门以前提醒了一句,总部东门正在施工,面试从南门进。
“这算工作信息,不收车费。”他说。
林确把那杯尚未送出的道谢留到明天,只说知道了。
酒店订了两间相邻的房。周竞进房后先同码头开远程会议,林确则把白衬衫挂进浴室,用热气熨平旅行中留下的折痕。两个人直到凌晨一点才在走廊碰面,周竞已经换下衬衫,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额发洗过后没有完全干,疲倦使眼睑比白日压得更低。他将现场最新情况说完,确认临时封闭没有扩大,才问林确材料准备得怎样。
林确说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得等人问。周竞靠在自己房门边,没有再替他检查一遍,只道:“我五点走,不叫你。”
“本来也别叫。”林确刷开房门,进去以前又补了一句,“到码头发消息。”
次日清晨五点二十二分,林确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隔壁房门轻响。周竞没有敲门,只发来一句“上车了”。七点四十,第二条消息抵达:已到现场。附带的照片里没有人,只有被晨光照亮的临时支撑、封锁线和一小片仍带着台风浑浊颜色的海水。
林确八点半起床,独自去了行岸总部。办公区由一座旧纺织仓库改造,红砖外墙保留着上世纪的编号,内部却全是玻璃隔断与浅色金属。南门前栽着一排香樟,昨夜的雨水还停在叶尖,空调冷风从旋转门里不断泄出来,将他的白衬衫下摆向后吹起。
他没有系领带,袖口也只扣到腕骨上方。长时间经营旅社留下的不是适合会议室的从容,而是一种遇到问题便先找出口的习惯;坐进面试室时,他的背没有贴椅背,右手自然压着材料边缘,脸上既无刻意讨好的笑,也没有把合规复核当作额外羞辱。
面试组一共三人,没有许准,也没有参与收购的梁栩。问题从台风期间如何安排住客与停业房间开始,逐渐转向家庭共有资产、买方谈判和老建筑改造期间的运营衔接。他们拿出海平的简化案例,询问如果房屋检测与营业需求发生冲突,他会优先保住什么。
林确答:“先保住人能安全离开,再保资料和可以恢复的营业区域。房间少开几天还能补,判断错一次,不一定有机会补。”
有人追问,他既没有连锁酒店履历,也不是工程或财务专业,为什么认为自己适合负责规模更大的旧旅馆更新项目。林确将七年经营数据、台风后的恢复记录和交接目录放到桌面,没有用“感情”替任何一项经验增加分量:“因为我做过的事不只是在前台接房卡。我知道停掉一间房会牵动哪些客人,施工队进场以后账、物和人从哪里分开,也知道家里人都说再等等时,最后是谁要留下来等。你们如果只需要履历好看的运营经理,可以不选我;如果需要一个真正把旧旅社从停业带回过营业的人,这些材料够你们判断。”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坐在中间的负责人:“如果没有许准推荐,你还会来应聘吗?”
“以前不会,因为我不知道有这个岗位。”林确停了一下,“现在会。岗位是真的,我做过的事也是真的。推荐过程需要重来,就按你们的流程重来。”
面试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林确出来时,许准正坐在另一端休息区等待合规谈话。他面前放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没有加糖,林确坐下以后先扫了付款码,将一半金额转过去。
许准听见提示音,抬头道:“这么快?”
“照顾你听见合规就头疼。”
许准把咖啡推给他,没有询问面试题目,只问周竞去了哪里。林确说东平码头临时有事,清晨已经返程。许准握着自己的杯盖,停了一会儿:“第一次陪你来,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走之前说了时间,也发了到达消息。”林确喝了一口咖啡,“我不是因为有人陪,才敢来面试。”
许准笑了笑:“行,当我多问。看来你们这次确实不一样。”
中午十二点,合规复核与面试结果一同送达。行岸保留原岗位、薪酬和下月十二日的到岗日期,汇报关系调整到另一位项目负责人名下;住宿安排从合同中删除,由林确自行解决。许准的岗位推荐被记录为流程瑕疵,不影响此前专业判断,但他不得参与林确的试用期评价。
林确在确认页签下名字,第一条消息发给了林素兰,让她按原计划准备交接;第二条发给周竞,只有两个字:过了。
周竞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复。码头背景里的风声透过语音压得很低,他说现场加固已经确认,下午能结束,又问林确什么时候回来。林确报出晚上的车次,周竞说知道了,没有承诺去接。
返程列车进临岬站时接近十一点。雨早已停了,站外路面仍留着深浅不一的水迹,出租车沿海岸线往旧港开,远处脚手架的警示灯隔一段便闪一次。林确推开旅社后门,天井里没有开灯,新平台那边却漏进来一片比从前更宽的月光。
周竞在半小时后回来,工作服上带着码头灰尘,袖口卷得一高一低,短发被安全帽压出一道不太整齐的折痕。他从前厅绕进来,先发现桌上留着一份北方带回的点心,才听见林确从楼梯上问:“现场结束了?”
“结束了。”周竞把电脑包放下,仰起脸时,眉眼里的疲惫还没散,“面试呢?”
“消息不是发了?”
“想听你说。”
林确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把重新生效的录用通知放到他面前:“岗位没变,住宿自己解决,下月十二号走。”
周竞翻到写着日期的那一页,确认完才合上:“地址也没变?”
“没变。”
“那就行。”周竞将文件还给他,拆开那份已经有些凉的点心,“下次去,我坐周五晚上的车。”
林确让他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安排下个月。周竞照做了,随后又把那句话重复一遍。前厅没有别人,拆去西墙后变宽的月光一直落到桌边,照亮录用通知上的日期,也照着那枚能够打开后门的新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