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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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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风在凌晨以后离开海平,雨却一直落到天亮。六点不到,旧港沿街已经堆起断枝、碎瓦和泡涨的纸箱,清障车一趟趟把它们推向码头空地。风声小了,旅社里的封锁线、损失表和买方电话却刚开始收紧——台风从海上过去以后,才真正进入每个人的日程。
清晨六点四十,一〇二的房门打开,许准戴着眼镜从里面出来,衬衫仍是昨天那件,袖口卷到手肘,头发也失去平日梳理后的整齐。他在北边做了几年文旅项目,出差和熬夜都不算稀奇,却很少以这种没来得及收拾的样子出现在林确面前。阿薇正给前厅拖地,抬头认了两秒,才确认这位确实是昨天进门时衣着妥帖的买方代表。
林确已经坐在柜台后核对昨夜记录。灯光从玻璃门外潮湿的街面反上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比平时柔和;下颌有一层来不及刮净的浅青,眼下也压着睡眠不足留下的淡影。二十九岁的林确与大学时并没有彻底变成两个人:从正面看,他眉骨不算锋利,眼尾却有种不笑时也显得清醒的薄锐;侧过脸,鼻梁和收得利落的下颌又把那点柔和压回去。只是年轻时那种随时准备同谁争个输赢的锐气,已经被七年迎来送往磨进了更安静的位置。
许准在前台敲了两下:“还有早餐吗?”
林确把一杯豆浆和装菜包的纸袋推过去:“熟客价,不打折。”
“我以为昨晚至少积累出一点患难交情。”许准拆开纸袋,往后院方向扫了一眼,“周工呢?”
“六点接到罗澄电话,先去三楼外侧确认封闭情况。”林确抬起眼皮,“你住店还查老板家属出勤?”
这句“家属”出口太顺,许准握着菜包停了一下。林确自己也察觉不对,正准备改成借住人员,防火门已经从后面推开。周竞换回深灰工作服,湿过的短发重新梳向额后,额角却有一缕没有压住;他下楼前刮过脸,下颌干净,眼尾那点被风吹出的红仍在。昨晚的白短袖洗过以后晾在天井,隔着玻璃门还能看见褪色的海平旧标。
周竞先把一份现场情况交给林确,才问许准昨晚住得怎么样。许准说热水器确实慢,但房间比买方尽调报告里写得舒服。周竞提醒他一〇二的床垫是前年新换的,不属于建筑资产评估范围。两个人都没有提高声音,阿薇却拖着同一块地面来回走了三遍,直到林确让她去后院收毛巾,才带着十分明显的遗憾离开。
七点半,罗澄与检测人员到场。回头风中那记脆响来自三〇七的窗框,原先松动的一角整体脱离,连着室内封板倒在地面。房间早已清空,没有造成额外损失,窗洞也在夜里由外部应急挡板暂时封闭。检测人员掀开一段起翘的踢脚板,盐水浸过的灰浆簌簌落下,走廊里顿时全是潮石灰味;真正改变结论的是补砌墙体在持续受潮后出现新的分离,保留加固的费用和不确定性已经超过拆除重做。
罗澄把现场照片摊在桌上,说明西侧恢复原平台不再只是两套方案中的建议,而会成为正式处理意见。旅社主体仍然稳定,可买方必须接受一件事:三〇七和二楼对应房间不会以原样进入交付,它们将从现有格局里彻底消失。
林确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窗框倒下以后,原先被墙体遮住的一小段海面重新露出来,晨光从临时挡板的缝隙落进空房,照着地上卷曲的旧墙纸。他没有为两间客房即将消失表现出意外,只确认施工责任能否在补充条款中直接转给买方。
罗澄说技术上没有问题,商务上需要重新谈。她收起资料,转向始终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周竞:“周工,现场交接完成。你继续回避,别站得像准备替我们签字。”
周竞把手里的笔插回文件夹,退到封锁线外:“我只是在等你说完,东平码头还有会。”
罗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梯旁的林确,笑意只在嘴角停了一瞬:“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守规矩。”
“以前没有需要回避的业主。”
这句话落在空过道里,连正在拍照的助理都短暂停了动作。林确把报告合上,没有参与同事间的调侃,只说楼下还有早餐,罗澄要带可以自己拿。等他先下了两级台阶,罗澄才压低声音对周竞说:“昨晚的现场照片拍到你了,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合规已经要求补一份回避确认。你要守规矩,就别再让项目组替你解释第二次。”
周竞只问:“确认什么时候发?”
罗澄说上午,他便答:“我签。”
林确已经走到楼梯转角,脚步停了半拍,随后继续下楼。
上午九点,行岸文旅的电话打到许准手机上。最初他在大厅接,听到一半便拿着文件去了门外,雨后的阳光已经从云缝透出,玻璃上映着他来回踱步的身影。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许准再进门时,先把昨天那份尚未正式盖章的修改稿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折好收进电脑包。
林确问:“十二个点不认了?”
“暂时冻结。”许准坐到靠窗的位置,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公司收到三〇七的新情况,还收到合规部门的意见。我向你推荐独立评估机构,又参与两边价格测算,即使事前披露了大学同学关系,现在也不适合继续代表买方。”
这套理由与周竞申请回避时几乎一样,区别在于周竞主动说出口,许准则直到公司要求才停下来。许准自己也意识到了,朝刚从楼上下来的周竞抬了抬下巴:“周工在这一点上比我干脆。我总觉得认识林确这么多年,公事和私事分得开;事实证明,觉得自己分得开,也属于一种私事。”
周竞没有接受这份迟来的胜负判断:“回避不代表之前做错,只是后面不该再由你决定。”
许准笑了一声:“你安慰人的方式,跟你的现场意见一样没有温度。”
“意见准确就够了。”
林确站在两人中间,把许准的眼镜拿起来,避免它被文件压到:“所以接下来谁谈?”
许准说投资部会另派代表,最迟下午联系。北边岗位已经进入入职流程,不因收购谈判换人而取消;但他不再经手,后续住宿和报到由人事直接同林确确认。说完这些,他的身份像在几句话之间被迅速拆开——昨晚还握着买方修改条款的人,此刻只剩一个借住一〇二的大学同学。
桥在十点恢复通行。许准收好电脑和衣物,没有立刻去取车,而是同林确沿街走到坡口。雨水把旧港招牌洗得发亮,路边树冠少了一半,阳光从空出来的位置落到两个人身上。许准身量与林确相近,穿正装时显得更修长;林确则因常年在旅社来回走动,步子更快,墨绿色短袖换成了干净的黑衬衫,最上方一颗扣子没有系,海风灌进衣领,吹起后颈修短的发梢。
许准按下车锁,没有立即拉开车门:“还有一件事,趁我已经不代表公司,说清楚比较合适。”
林确停在路边:“你今天需要回避的事不少。”
“所以一次办完。”许准把电脑包放进后座,“我推荐你去北边,是因为你能把那份工作做好,这一点没有私心。我一直希望你离开海平以后,愿意试着考虑我,这一点有。”
他说得坦白,也没有拿七年的陪伴为自己增加分量。林确并非第一次察觉,却是第一次被许准这样明确地告知。他沉默片刻,回答同样没有绕开:“我去北边是因为想换一种生活,不是因为你。以后会不会改变,我现在不能拿一句可能敷衍你。”
“够了。”许准拉开驾驶座车门,神情里没有轻松,也没有难堪,“至少比你七年前对周竞说得清楚。工作照常,有事直接找人事。至于我,等你到了北边再按普通朋友排队。”
他说完上车,车轮经过坡口尚未干透的水洼,溅起一片很低的水花。林确站在原地,看着车驶出旧港,直到尾灯被沿街晾晒的棚布遮住,才转身回旅社。
周竞已经换下工作服上衣,只穿一件深灰色短袖坐在前厅,正在替罗澄补充昨夜的时间记录。他宽阔的肩背略微前倾,握笔时右手食指的旧茧正抵着笔杆;侧脸在窗边明亮起来,下颌到耳侧的线条比正面更利落,鼻梁则被日光划出一道窄而直的亮边。林确进门以后,他没有抬头问许准说了什么,只把曹英送来的半只西瓜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林确在对面坐下,拿了一块西瓜:“他不再负责收购了。”
周竞应了一声,说公司换人很正常。
林确吃到中间,忽然又道:“他刚才还说喜欢我。”
周竞笔尖在记录表上留下一枚稍重的点,随后继续写完时间:“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年前。他送你回来吃罚单那次。”周竞将笔放下,“他的注意力落在你身上时,跟普通同学不一样。”
林确想起那晚许准的车停在消防通道,自己下车时还同他隔着车窗说了很久的话。周竞站在旅社二楼,什么都没问,第二天却记住了那张罚单。七年以后,这些被当作无关紧要的小事,一件件从他过分准确的记忆里翻出来。
周竞问:“你怎么回答?”
“我说去北边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想去。”林确把吃完的瓜皮放回盘中,“这个答案够不够准确?”
周竞说够了,没有追问林确是否会考虑许准。那点克制并不完全高尚,他收记录表时比平时多对齐了两次纸边,脸上仍没有明显情绪,耳后靠近发际的位置却绷出一段细微的线条。林确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叠得过分整齐的文件抽歪半寸。
“干什么?”周竞问。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没意见。”
周竞把文件重新推齐:“有意见也不归我管。你还没答应复合。”
这是两个人重逢以后,第一次有人把这两个字完整说出来。大厅里恰好无人接话,缝纫机停着,清洁车也搁在楼梯下,只有屋檐残留的雨水间隔很久才落一滴。林确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用玩笑岔开,只问:“那要是答应了呢?”
周竞抬起头。背光把他的瞳色压得近墨,眼睑抬起时,平日那层不动声色的冷静竟空了一瞬。林确与他隔着一张堆满报告的桌子,没有催促,也没有撤回。
手机提示音偏偏在这时响起。新买方代表的邮件同时发到林确和几位股东邮箱,标题简短,正文更直接:因西侧损坏程度变化,行岸撤回昨日口头方案,重新提出百分之十八的价格调整,六周过渡期保留不变;该条件四十八小时内有效,逾期将终止本次收购。
林确读完,将手机推到周竞面前。周竞只看了一遍便还给他,没有对卖或不卖发表意见。桌边那句尚未得到回答的话被商务邮件横截在中间,谁也没有装作它不曾出现。
窗外晒到半干的街道又被檐水点出一枚深色圆斑。林确锁上手机,先说:“四十八小时。”
周竞把那份被他抽歪的记录表重新摆正:“够谈价,也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