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CALL机上的夫君》南方旧时雨

69、第六十九章 稔子酒与土鸡蛋的归处 替我多谢爷

　　窗外大雨瓢泼，雨点砸在窗面上噼里啪啦作响。

　　阮宝睿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传呼机，屏幕亮着文馨发来的消息，说要回来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整整一个月。

　　除了刚到家报过一句平安，之后再没半点音讯。他天天算着时间等她回来。

　　她不在，这空旷的顶楼又变回往日的冷清。每次从香港忙完回来，开门就是一片漆黑，没有留灯，也没有温热的汤水等着他。

　　一个人呆在顶楼，就忍不住想起她。

　　想起教她看账目报表，她嫌枯燥，偷偷把写错的数字画成小花边；让她写简单合同，总爱在末尾画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尾巴圈成一个“宝”字。

　　她还会嚷嚷：“阮生，我把你衬衫的第三颗纽扣缝歪了，它看起来像喝醉的星星。”或者端着杯子凑过来：“阮生，你要不要尝尝我新煮的咖啡？比中药还苦哦。”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顶楼，想起这些，不由失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

　　他按灭烟头，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这一个月，她还会回来。

　　以后呢？

　　以后可怎么办。

　　他不敢深想。

　　窗外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其实，文馨不是不想给阮宝睿留信息，只是村里实在太不方便了。一来她腾不出太多时间——除了陪爷爷，她更多时候是在帮忙干活。父母比实际年龄苍老太多，她看着心里发酸。二来村里的小卖部离家远，再加上那里人多嘴杂，她不方便说话。农村的是非，太吓人了。

　　临走前一晚，爷爷颤巍巍地搬出一个洗刷得发白的旧陶罐，又拿出一个小竹篮，里面垫着干稻草，躺着二十来个大小不一的鸡蛋，有的还沾着新鲜的鸡粪和草屑。

　　“这罐稔子酒，我埋了三年了，就等着…… 有个喜庆的时候。” 爷爷没说等什么喜庆，只是把那罐酒和那篮鸡蛋，郑重交到她手里： “这些鸡蛋，是咱家那只芦花鸡下的，吃虫子和谷子长的，实在。”

　　爷爷把东西递过来，一脸诚恳：“你把这些带给阮先生，替我好好谢谢他平日里照看你。我们山里人家穷，拿不出什么值钱东西，就这点自家产的土特产，是一点心意，城里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自家种养的实在。”

　　老人干裂的嘴唇嚅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一句：“让他……别嫌弃。”

　　文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她几乎能想象出阮生看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那瓶不符合任何食品安全标准的稔子酒；那篮脏兮兮的土鸡蛋。这些礼物，对于他，或许不是心意，而是需要委婉处理的“麻烦”。

　　她差点脱口而出说他不会用这些，可对上爷爷满心期盼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是老人倾尽所能拿出来的心意，她实在不忍心泼冷水。

　　“好，爷爷。”文馨压下心里的纠结，轻声应下：“我一定带到。我会告诉他，这是我爷爷亲手酿的，鸡也是爷爷养的。阮生他……一定很高兴。”

　　爷爷听完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回去的路途遥远颠簸，爷爷怕酒坛撞碎，特意用旧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提着这两样东西赶路，在一众旅客的行李里显得格外突兀，文馨一路都忐忑不安。

　　文馨几乎能想象出，当她把这两样东西带回顶楼公寓时，会是怎样一幅更加格格不入的景象。

　　她暗自揣测，阮生会怎么处理它们？或许会出于礼貌收下，然后交给云姨，最终放在厨房某个角落，放久变质最后丢掉，白白辜负爷爷一片苦心。

　　这念头让她心里发闷。爷爷那双浑浊的眼睛，和他干裂手掌摩挲陶罐的动作，总在眼前晃动。

　　思来想去，文馨打定主意，打算到了地方先把酒和鸡蛋放到熟识的同乡那里，要么寄存，要么分给同乡，至少让这些东西落到真心懂得珍惜的人手里，不白费爷爷一番心意。

　　她提着行李走到工厂附近同乡聚居的地方，刚打算开口托付，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宝宝？”

　　她浑身一僵，转过身。

　　阮宝睿就站在几步开外，似乎也是刚回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他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确认她平安无事，眼底多了几分放松，随即视线下移，落在她手里的酒坛和竹篮上。

　　“这拿的什么？”阮宝睿走上前，语气平淡自然。

　　文馨当场窘迫不已，脸颊发烫，像做错事被抓现行，她下意识想把东西往身后藏，可篮子太大，陶罐太沉，动作显得笨拙而徒劳。

　　“是……是我爷爷自己酿的稔子酒，还有……家里养的鸡下的土鸡蛋。”她声音越来越小，窘迫地低着头。

　　阮宝睿低头看了看粗糙的陶坛，还有一篮朴实的土鸡蛋，神色平和，没有半点嫌弃。

　　他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文馨，淡淡开口：“你这是打算拿到哪里去？”

　　文馨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我想着先放同乡这边……”

　　“这是老人家特意带给我的吧。”阮宝睿直接点破。

　　文馨满脸错愕看着他。

　　阮宝睿看着她诧异的模样，揉了揉她的长发，笑了：“前几天云姨跟我提过，乡下老人最重人情往来，你这次回去，爷爷那么疼你，我又……照应着你，老人家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我也尝尝家里的‘土味道’。” 他顿了顿，看向她，“看来云姨说对了。”

　　原来是如此。

　　文馨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她设想过阮宝睿嫌弃推脱、委婉拒绝、敷衍收下种种场面，唯独没想过他这般坦然接纳。

　　“拿来吧。”阮宝睿自然地伸出手。

　　文馨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沉甸甸的陶罐和竹篮递了过去。

　　“爷爷身体还好？” 他问，一边转身示意她跟上，一边迈步往顶楼的方向走去。

　　“……还好，还是咳嗽的老毛病。” 文馨还有些懵，下意识跟上去。

　　“嗯。” 他应了一声，走进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两人身影，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手中那两样与与“阮先生”绝不匹配的东西，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感动，他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语气诚恳：“宝宝，替我多谢爷爷，这份心意，这份心意——很重，我收下了。”

　　那一刻，文馨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爷爷那份沉甸甸的心意终于送到。

　　看着那罐土酒和那篮鸡蛋，就这样被他坦然放置在了他那张价值不菲的餐桌上。

　　“酒……要窖藏，不能见光。鸡蛋……要尽快吃，放久了不好。” 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哽咽，慌乱地补充着使用说明，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份礼物更“配得上”被他接收。

　　“嗯。” 阮宝睿点点头，竟真的仔细看了看陶罐的泥封，又看了看篮中的鸡蛋。然后，他对闻声过来的云姨吩咐道：“云姨，这罐酒，找阴凉干燥的地方收好。鸡蛋……明天早餐就做来吃吧，用清水煮，原味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