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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骨头不能穷 你记住,囡 ...

  •   在乡下的大半个月,时光被拉得很长,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文馨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爷爷。老人精神好些时,爷孙俩各搬一张矮木凳,静坐在老屋门前高大的菠萝树下,闲话家常。

      文馨挨着他坐,脚边是咯咯啄食的母鸡,头顶是湛蓝高远的天。

      他们聊很多。聊田里的收成,聊村里谁家娶了新媳妇,聊文瑶的功课。爷爷耳朵有些背了,文馨需要凑近些,大声说话。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听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响,看阳光一寸寸爬过斑驳的土墙。

      爷爷从不问她在外面具体做什么,赚多少钱。老人有他的分寸,知道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也无力触及的世界。

      她给老人讲起南方城市里永不停歇的流水线车间,说起写字楼里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地板,还有入夜后能把天空都染成紫红色的霓虹。

      爷爷总是静静聆听,浑浊的眼眸久久凝望着她,既像端详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借着孙女年轻的眉眼,吃力眺望那片他从未踏足、全然陌生的远方天地。

      她细心为爷爷冲泡菊花精,看着淡黄色的糖晶在白搪瓷杯中缓缓旋动融化。爷爷眯起双眼,珍惜地咂摸着那对他来说奢侈的滋味,满脸褶皱尽数舒展,低声念叨:“好啊好啊,就是这个味道……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如今总算都尝到了。还是我的囡囡孝顺,让爷爷享上福了。”

      闲暇时,她打开新买的收音机,吱吱呀呀的唱腔,回荡在静谧山村之中。爷爷跟着调子轻声哼唱,干枯苍老的手指一下下轻叩膝盖打着节拍。和爷爷的每一时刻时光都是快乐的,只是爷爷多年积攒的肺疾总在深夜让他不得安宁,一阵阵剧烈咳嗽,让爷爷本就佝偻的身躯更加蜷缩,仿佛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每到此时,文馨心底揪紧发疼,连忙取出阮宝睿从香港带回的止咳药,照料爷爷温水送服。

      西药起效很快,那撕心裂肺的咳喘能平复好一阵子,让爷孙俩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再配上阮医生调配的调理中药,爷爷这大半个月的咳喘好了大半。往日里整夜难眠、咳得辗转反侧的毛病渐渐好转,爷爷后半夜终于能安稳入睡。

      守在灶前为爷爷熬煮汤药时,文馨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远在东莞的顶楼。

      想起清晨时分,两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餐台旁同吃早餐,他翻阅财经报纸,她对着温热的牛奶轻轻吹气;想起并肩倚靠在沙发上共看老电影,她肆无忌惮把冰凉脚丫伸进他怀里取暖;想起他自然端起她喝剩半杯的牛奶一饮而尽,她也顺手夹走他餐盘里不爱吃的西兰花。

      想起两人的同床共枕,相拥而眠,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起初是各自一床被子,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床。想起亲吻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不是浓烈缠绵,只是嘴唇与嘴唇的触碰,似蝴蝶掠过花瓣,碰一碰,便分开。有时是早安,有时是晚安,有时只是看着对方,心念一动,便凑过去轻啄一下……

      直到临走前两天的傍晚,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爷爷眯着眼看着远山,慢慢开了口:“囡囡,你跟爷爷说句实在话,那个……对你很好的香港老板,姓阮的先生,他是不是……很喜欢你?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文馨猝不及防。

      脸颊瞬间染上漫天晚霞般的绯红,她慌乱低下头,指尖下意识绞着衣角,将粗布衣衫拧出道道褶皱。

      她万万没想到,一辈子困于山村、目不识丁的爷爷,心思却这般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她藏在心底的情愫。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有一次,醒来发现换下的沾血内衣已经洗干净晾在阳台上了。

      云姨那天不在,是他洗的。

      在她老家的观念里,这是最“脏”最“晦气”的东西,男人连碰都不能碰。

      可他洗了。

      可这份温柔贴心,究竟算不算真心喜欢?他从没说过喜欢自己,可和他共住在顶楼,日常真的像一对伴侣。

      可如果这算是喜欢,为什么他的吻永远只是蜻蜓点水?

      每次她像小猫一样蹭他,把脸埋在他颈窝,身体本能地想更靠近时,他总会轻轻捏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

      她答不上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过了好半晌,才挤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回应:“不知道。”

      鼻音浓重,带着被戳破心事后的羞赧,和一丝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委屈。

      爷爷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文馨以为他体力不支,靠在旧竹椅上睡着了。

      阳光一寸寸移过斑驳的门槛,落在爷爷那双青筋凸起、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上。

      然后,爷爷开口,声音沙哑沧桑:“囡囡,你还记得不?后山坳里,靠近泉水边,那里长着的一大片……含羞草?”

      文馨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儿时记忆被打开,确有那么一片野生的含羞草。小时候她常和妹妹跑去,用指尖去碰,看那小叶如何飞快地收拢垂下,缩成小小的一绺,觉得神奇又好玩,能蹲在那里玩上大半天。

      “记得。”她点点头,不明白爷爷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爷爷目光望向院外空旷处:“那含羞草啊,有人一碰,它便立刻收拢蜷缩;等人不再触碰,它又会慢慢舒展枝叶。”

      他稍稍停顿,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你可以理解为,这草,有它的‘怕’。也可以理解为……它晓得,什么时候该‘露’,什么时候该‘藏’。”

      老人转头,目光沉沉望向文馨,眼神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清醒:“做人……也是一样。要能‘伸’,也得能‘缩’。心里,得有个开关。”

      文馨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爷爷语气不带半分委婉说:“穷,我们是真的穷。”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孙女:“这事,咱不能自己哄自己,也不怕谁笑话。”

      老人挺了挺佝偻的背继续说:“可是囡囡,穷归穷,我们的骨头不能穷 。”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文馨的手背。 “人家对你好,是人家心善,有本事。我们不能白受着,心里要记着,骨头要挺着。不能因为见了好的,就轻贱了自己从泥巴里带出来的这份根。”

      “你记住,囡囡。无论走到哪儿,骨头都不能穷。”

      文馨坐在那儿,脸上没那么红了,心里却清清楚楚。爷爷没说明阮生是好是坏,也没说她该分还是该和。就那么几句话,却像一把钝刀,使劲锉在她心上最怕疼的那个地方。

      骨头硬不硬,只有自己最清楚。
      从今往后,她心里有了杆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骨头不能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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