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CALL机上的夫君》南方旧时雨

67、第六十七章 夜火与口香糖 看着妹妹心

　　晚上九点，村子已是一片寂静。农村人习惯早睡早起，文馨一时还不习惯。

　　三月底的山村还带着寒意，文馨穿着长袖还觉得冷，又加了一件薄外套，睡不着，便站在院子的走廊看着漆黑的夜。

　　转头看见厨房还有光，便走了过来。

　　妹妹文瑶，正蹲在灶膛前。跳动的柴火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开裂的土墙上。她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旧短袖，裤脚短了大半截，露出干瘦的脚踝。一只脚赤露着，另一只脚踩着一只边缘开胶、用粗绳勉强捆绑的塑料凉鞋。

　　她手里捏着脱落的鞋底，目光专注地落在灶膛里烧得正旺的柴火，以及架在火上一块渐渐发红的薄铁片。

　　“文瑶。”

　　听见姐姐的声音，文瑶猛然回头。跳跃的火光染红了她稚气的脸颊，那双和文馨极为相似的大眼睛，盛满跳动的明火。

　　看见姐姐，她下意识地把没穿鞋的那只脚往粗糙的木椅底下缩了缩，半是害羞、半是惊喜唤了句：“姐。”

　　“你在补鞋？” 文馨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灶火的暖意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妹妹手里残破不堪的凉鞋。

　　“嗯。” 文瑶点点头，声音细细的，“白天上山砍柴，被山里的石头割断了。”

　　文馨心里一酸。

　　她伸手接过妹妹手里烧红的铁片，小心翼翼贴合在裂开的鞋底断面处。劣质橡胶遇高温快速融化，空气中瞬间弥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她趁着胶体软化，顾不上烫手飞快用力捏合断裂的鞋底，动作娴熟又利落，是年少时在乡下练出来的本能。

　　只是这双鞋破得太厉害，反复试了几次，也只能勉强粘合住裂缝。

　　她放下鞋，看着妹妹在火光中闪亮的眼眸，语气温柔：“文瑶，姐不是给你买了一双新运动鞋吗？这双旧的再坏了就别补了，直接穿新的。”

　　文瑶立刻摇头，眼底满是珍惜与不舍：“姐，你送我的新鞋子可好看了，雪白雪白的，鞋底软软的，我舍不得穿。”

　　她小小声地解释：“我天天要上山砍柴、下田干活，土里泥里的，哪里需要穿那么干净漂亮的鞋？我想好好收着，等以后去镇上赶集，或是考上县里高中，再拿出来穿。”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憧憬，“谢谢姐，我第一次收到这么漂亮的鞋子。”

　　文瑶好喜欢这个姐姐，不但带回来好多她从没吃过的，还给她买了新衣服和新鞋：“姐，你怎么还没睡？”

　　“嗯，作息没调过来，睡不着。”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庞。

　　文瑶的目光久久落在姐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姐，你现在变得好漂亮，比村里所有出去打工的姐姐都要好看，衣服也好看，头发也好看……”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眼里闪着热烈的光，“要不，我明年初中毕业，也跟你出去打工吧！我也不想读书了，姐，你带我出去，我们一起去城里挣钱！”

　　文馨的心猛地一沉。

　　妹妹眼底这份对城市的天真向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当年那个同样懵懂、怀揣模糊希望登上南下列车的自己。

　　在文瑶的认知里，远方的城市有璀璨霓虹、整洁工装，还有姐姐带回的各式好物。这些表面的光鲜，拼凑成她对“外出打工”全部的美好想象。

　　可她该如何告诉年少的妹妹，霓虹之下藏着数不尽的泥泞与陷阱？

　　该如何告诉她，工厂流水线是日夜不休的机器轰鸣，是站到肿胀发麻的双脚，是无人倾诉的孤独与委屈？

　　那些看似光鲜的礼物，全是无数个隐忍难熬的日夜换来的。

　　她紧紧握住妹妹粗糙的小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文瑶，听姐的话，好好读书，用心读书。外面的世界，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缺什么、想要什么，都写信告诉姐，姐给你寄回来。”她特意加重语气，“就是不许再有辍学打工的念头。”

　　她想起自己初到广东的日子。举目无亲、孤身漂泊，遭遇过坑蒙拐骗，在潮湿狭小的十元店里栖身，拮据到连一包姨妈巾都买不起。

　　她吃过无人知晓的苦，趟过漆黑泥泞的路，绝不允许她妹妹重蹈覆辙，再走一遍自己的老路。

　　文瑶眼里的光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姐姐的承诺重新点亮：“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写信跟你要东西？”

　　“嗯。”文馨重重点头，心底却沉沉压着一块巨石，“你想要什么，姐都尽力给你寄。”

　　妹妹今年已经初二，她比谁都清楚家里的境况。父亲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从来认定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读书是白费钱财，绝不会心甘情愿供她读高中。

　　她必须更拼命、更努力。

　　阮宝睿给的薪资不算低，她每月几乎全数寄回家里，一千三百块，是能为妹妹换来读书机会的唯一保障。剩下的微薄收入，她省吃俭用，空余时间还和云姨一起做手工贴补，只为悄悄攒下妹妹未来的学费，为她的人生多争一条出路。

　　“可是姐。”文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农村孩子的早熟与懂事，“我好像读完初中，就只能出去打工了。爸一直都说，女孩子是别人家的人，读再多书也没用，纯粹浪费家里的钱。”

　　文馨沉默着没有接话，抬手默默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

　　她撼动不了父亲刻进骨子里的老旧观念，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自己微薄的力量，拼尽全力，为妹妹，撬开一道通往未来的窄缝。

　　火光摇曳，映着妹妹单纯又容易满足的眉眼。

　　文瑶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弯弯露出羞涩的笑意，絮絮地说道：“姐，你带回来的零食都好好吃！软糖甜甜的，饼干酥酥脆脆的。就是有一种零食，绿色纸包的、长长的白条，好难咽，我今天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吞下去一根。”

　　文馨闻言一愣，满心疑惑：“不会啊，我特意挑的全是软糯的糖果，没有难咽的。什么样的？绿色纸包、长条的？”

　　“对！”文瑶用力点头，小手认真比划着长度形状，“这么长，扁扁的，带着一点点薄荷凉味，嚼着韧韧的，就是吞不下去，卡在嘴里怪怪的。”

　　文馨瞬间恍然大悟，又心酸又好笑。

　　“傻丫头。”她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温柔解释，“那是口香糖，不是糖果，不能吞进肚子里的。只能放在嘴里慢慢嚼，等甜味散尽了，就要吐掉的。”

　　“吐掉？”

　　文瑶骤然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用力摇头：“那多可惜啊！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嚼完就吐了？太浪费了。”

　　看着妹妹心疼的模样，文馨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她轻轻伸出手臂，揽住妹妹单薄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

　　灶膛里的柴火燃尽，火势慢慢弱了下去，余温温柔地裹住两个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