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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归乡的礼物 她既不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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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馨两年多没回老家了。她向阮宝睿请了一个月假,回去看看。
回去的前一晚,阮宝睿给她带回很多东西,让她一并带回去。他理了理她的长发,再三叮嘱:“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明早让老陈送你到车站。”
“好。”这是和他相识相伴以来,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她心里也有些舍不得。
“把call机也带上,有时间可以留言。”
文馨摇摇头:“不带了,乡下太偏,带回去也收不到信息,免得还招贼。”
“嗯。”阮宝睿望着她,有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是说:“早点睡,你明天要很早起来。”
文馨拎着沉甸甸的行李,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两年多了,村口的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路边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剩——都被村里人砍回去当柴烧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衣服——白色小背心,外搭黑色针织开衫,低腰牛仔裤,腰间系着一条编织皮带。这身是阮生挑的,说简约大方。可此刻站在这条土路上,她仍然觉得有点扎眼。
路过的乡人纷纷朝她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下意识拢了拢开衫,把后背遮严实了些。
妹妹文瑶从大榕树下跑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笑眯眯地盯着她看了又看,小声说:“姐,你现在真好看,跟画报里的城里人一模一样。”
文馨浅浅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说不上高兴,反倒有一丝窘迫。
“爷爷呢?”她问。
文瑶的脸色黯了黯,又努力扬起笑容:“爷爷一接到你的信,说你要回来,就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这棵大榕树下等你。从早坐到晚,谁劝也不听,说怕错过你下车的第一眼。” 妹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几天变天,他咳得有点厉害,今早才被妈硬拉回家躺着。”
文馨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热了。
这次回来,她特意申请了长假,就是想好好陪陪爷爷。出发前她特意写信,问爷爷想要什么,爷爷在歪歪扭扭的回信里,只列了两样东西:一罐菊花精,一罐麦乳精,旁的什么也不要。
爷爷执意只要这两样早已过时的营养品。文馨曾在商场见过,比起当下配方全面、营养充足的奶粉,菊花精与麦乳精只剩单纯的甜味,毫无优势。她特意打电话回家劝说,可电话那头,老人格外固执,一遍遍地重复:“就要这个,菊花精、麦乳精。我一辈子听人说,从来没尝过,就想尝尝味道。”
于是她买了,不止这些,她还备了两箱子的好东西。
她记得爷爷最爱听咿咿呀呀的粤剧,以前只能蹭村里那台时好时坏的广播听,这次回来特意带了一台能稳定搜到粤剧频道的收音机。
给母亲的,是一瓶铁盒装的百雀羚。她记得母亲每年冬天,那双长期冻得红肿开裂、布满细密血口子的手。这油膏,希望能滋润那些裂痕。
爷爷牙口不好,咬不动硬糖。她又跑了好几家超市,专门挑各种水果味软糖,和阮生从香港带回来的放一起,装满了三大塑料袋。最后是阮生从香港带回的进口止咳药,还有阮医生专门为爷爷调理咳喘开出的中药方子。
另一大行李袋装的是给弟弟妹妹们的衣服鞋子玩具,还有给爸爸的烟和酒。她特意给爸爸带了几身合身的衣服——爸爸那么年轻,却一直穿着那种印着肥料和猪饲料字样的衣服。
踏进熟悉的家门,潮湿的木头霉味、淡淡的草药苦味,混杂着故土独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熟悉又酸涩。里屋光线昏暗,爷爷靠在床头静养,听见门口的动静,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刺耳的咳嗽声一下下撕扯着,听得人心头发紧。
“爷爷,别动!好好躺着!”
文馨慌忙放下行李快步扑上前,紧紧握住老人冰凉又干瘪的手。爷爷浑浊的双眼,瞬间蓄满泪,颤巍巍抬手,轻轻抚摩着她的长发、她的脸颊,反复呢喃着:“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我的囡囡,在外面受苦了……”
文馨鼻尖发酸,强忍着眼底的泪,轻轻伏在老人膝边。
她把收音机拿出来,调到粤剧频道。婉转咿呀的戏曲唱腔缓缓响起时,爷爷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爷爷抱着那个收音机,急切地让文馨教他使用。
熟悉的粤剧调子从小小的喇叭里传出,爷爷靠着竹藤椅,微微眯起双眼,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一点点舒展,眉眼间满是满足。
文馨把摆在八仙桌上的两罐菊花精与麦乳精,递到爷爷面前。
“爷爷,您看,这是什么?”
爷爷目光紧紧落在铁罐子上,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摩挲着罐身,喃喃自语:“是这个……就是这个样子……盼了一辈子的东西。”
文馨烧了开水,冲开一勺麦乳精。爷爷小口抿了一口,细细品味良久,然后对她露出憨厚的笑容:“甜,真甜。我的孙女,有出息了。”
另一边,母亲接过百雀羚,摸着那光滑圆润的铁盒,粗糙的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嘴上却依旧嗔怪:“瞎浪费这钱做什么,家里用不着这些金贵东西。”
文涛孙女回来的消息很快在小山村传开。不多时,狭小的院子便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还有不少好奇观望的邻里乡亲。
孩子们咬着脏兮兮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八仙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渴望的眼神溢出来。
文馨心里泛着复杂的酸楚。她太懂这种眼神,懂在贫瘠岁月里,一颗糖果是多大的期盼。
她拆开包装,蹲下身,尽量笑得自然些,一颗一颗,递到孩子们黑乎乎的小手里。有的孩子迫不及待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让小脸露出满足的表情;有的孩子却紧紧攥着糖果,舍不得品尝,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她。
还没分到糖果的孩子,依旧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都有,人人都有。”
文馨轻声安抚,她特意带了满满一大袋糖果,足够分给村里所有孩子。
什么时候,家乡才能不那么贫穷?
什么时候,这些孩子的眼睛里,才能不只装着对一颗糖果的饥渴?
这个念头,伴着苦涩的滋味,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穿着阮生挑选的衣裳,坐在爷爷身边,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看着母亲把雪花膏锁进柜子,看着孩子们攥着糖果,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带着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礼物,站在生她养她的土地上,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断裂。
她既不属于那个光鲜却无根的城市,也似乎再也融不进这个贫瘠却血脉相连的乡土。
像一个摆渡的人,船在河中央,两头都靠不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