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CALL机上的夫君》南方旧时雨

60、第六十章 沙堆里的星星 他没有说话

　　一个普通的周末。

　　秋天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阮宝睿难得有清闲，问她：“今天想去哪里？看电影，还是去市里新开的商场逛逛？”

　　文馨正趴在阳台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看楼下厂区里忙碌穿行的身影。

　　闻言转过头，看着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小时候，邻家哥哥用二八大杠载着他妹妹从田埂呼啸而过的画面。

　　她是家里老大，从小就习惯了迁就和退让，所以格外羡慕邻家有哥哥姐姐护着的小孩，那种有哥哥姐姐护着的快乐，是她整个童年里最渴望的一件事。

　　“我哪儿都不想去。阮生，你骑自行车带我吧，就在厂区后面那个小公园转转就行。”

　　这个要求出乎阮宝睿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自行车？我很多年没骑过了。”

　　他的生活里，早已没了这种小儿般的闲趣。

　　“试试嘛！”

　　她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轻轻晃，带着他难以抵挡的撒娇，“好不好嘛？保安亭李叔那儿就有一辆，我去借！”

　　阮宝睿到底拗不过她，同时，也被她这种孩子气的提议勾起了兴致。

　　保安亭借来的那辆28寸大杠自行车，很老旧，车身很高，钢圈锈迹斑斑，除了铃声不响其它都响，坐垫还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的海绵。

　　他不嫌弃，挽起衬衫袖子，长腿一跨，以他的身高很轻易地坐了上去，脚尖点地稳住车子。

　　回头看她，如少年朝她偏了偏头，说：“上来。”

　　文馨雀跃地跑过去，侧坐在硬邦邦的后座上，双手小心翼翼抓着他腰侧的衬衫。

　　“坐稳了？”他微侧头问。

　　“嗯！”

　　车子动了起来，起初很是不稳，左右大幅度摇晃，吓得文馨一把抱住阮宝睿的腰。

　　他车头扭了好多下，才慢慢找到平衡，沿着厂区后墙那条有些凹凸不平的水泥路，朝小公园骑去。

　　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干爽的味道，鼓起他洁白的衬衫，也扬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阳光透过路旁茂密榕树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文馨起初很是紧张地抱着他的腰，看他骑顺了才敢松开一只手，去拂开弄得脸痒痒的发丝。

　　她看着面前奋力弯腰蹬车的背影，白衬衫被风鼓起像扬帆，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填满。

　　“阮生，你以前读书时，也这样骑车吗？”她在后面大声问，声音散在风里。

　　“嗯！”他也提高了声音，带着被风扯开的笑意，“载过书，也载过人！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快到了小公园。那其实算不上公园，只是荒地整理出来的一片草坪，有几棵稀稀拉拉的桉树，两个水泥乒乓球台孤零零地立着。他们绕着草坪边缘骑，速度不快不慢骑着，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拐弯时，路边不知谁家装修，堆了一小堆黄沙。阮宝睿大概光顾着和她说话，或是沉浸在这久违的松弛感里，车头轻轻一偏，前轮猛地扎进了沙堆的边缘！

　　“啊——！”

　　车子瞬间失去平衡。文馨惊叫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阮宝睿试图用脚撑地，但沙子松软无法着力。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夹杂着链条的空转声，两个人连人带车，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那堆蓬松的沙子里！

　　世界安静了一秒，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文馨趴在沙堆上，有点懵，手肘和膝盖传来沙粒擦过的微痛。她甩甩头，抖落发间的沙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同样摔在沙堆上的阮宝睿，正手忙脚乱扶正滑到下巴的金边眼镜。

　　他看起来……史无前例地狼狈。一丝不苟的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衬衫皱巴巴地裹着沙土，肩膀和后背沾了一大片，脸上甚至还蹭了一道灰痕，看着很滑稽。他正蹙着眉，小心地要找干净的衣角去擦拭镜片上的沙尘。

　　然后，他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

　　沉默间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

　　“噗嗤。”文馨没忍住，第一个笑了出来。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态，越看越好笑，从闷笑变成咯咯直笑，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阮宝睿先是愕然，似乎还没从“他竟然摔进沙堆”这个事实中回过神。他看着发梢睫毛都沾满沙粒、像小花猫的她在狂笑，再看看彼此坐在沙堆里面面相觑的滑稽情景，那点尴尬也迅速消散。最终也低低地笑出声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厂区后门的沙堆里，顶着秋日下午的阳光，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好一会儿，阮宝睿才勉强止住笑，一边不甚熟练地拍打着西装裤上的沙子，一边伸手，将还坐在沙里笑个不停的文馨拉起来。“摔疼没有？”他问，目光仔细扫过她的手肘和膝盖。

　　“不疼，沙子是软的。”文馨也拍打着衣服，看着他原本的白衬衫上沾上了尘土，不禁心疼，“你的衣服……都脏了。”

　　“一件衣服而已。”他毫不在意。他转身扶起歪倒在沙堆里的自行车，检查了一下链条和车把，“车没事，还要骑吗？”

　　“看来阮老板的车技，”她揶揄他，“还有待精进。”

　　“太久不练，生疏了。”他坦然承认，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他再次拍了拍后座，冲她挑眉：“还敢坐吗？这次我保证不栽沙堆了，最多……栽进池塘？”

　　“谁怕谁！”她哼了一声，坐了上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绕着那个简陋的小公园，骑了一圈，又一圈。

　　摔过一跤后，反而更放开了，车轮碾过干燥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和着轻松的笑语，飘得很远。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馨坐在后座，脸颊贴在他轻微汗湿的后背，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骑车的速度，变得更加缓慢，仿佛想让这条洒满夕阳的归途，延长得长一些，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