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一章 阮三岁 爹,你就是 ...
-
春天的流感来势汹汹。
先是流水线上的女工接二连三倒下,接着是办公室的文员,最后连管理层也未能幸免。
文馨病得最早,烧到39度,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顶楼。
阮宝睿衣不解带照顾了她三天。
“阮生,会传染的……”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费力提醒他。
他连口罩都没戴,他看着眼前烧得迷迷糊糊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盼着她快点好起来。
他记得老一辈人说过,病气只有过给了别人,自己才能好得快,向来不信这些玄虚的他,这一次竟心甘情愿地信了。
在她病愈后的第四天。
她正在上班,陈叔慌慌张张跑来:“大小姐,阮生烧起来了,怎么劝都不肯去医院!”
陈叔一早陪阮宝睿去了中山,出门时还好好的,下午回来的路上就烧起来了。
她听完,和同事交待了两句,就冲上楼。
推开他卧室的门,他整个人蜷在粉色的被子里,露出的脸颊烧得通红。
“阮生!”她冲过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体温计拿出来,水银柱直冲40.2度,几乎要把玻璃管顶破。
“必须去医院。”她回头对陈叔说,“陈叔,开车。”
“不去……”床上的人发出虚弱却固执的声音,“睡一觉就好。”
“这怎么能睡一觉就好!”她第一次对他提高了音量,“会烧坏脑子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语气异常清晰:“老陈,你敢开车,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陈叔僵在原地,一脸为难。
文馨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可此刻的威胁,听起来更像是烧糊涂了的胡话。
“陈叔,打电话给阮医生。”她压着心底的慌乱开口,“快!”
阮宝文听说弟弟高烧拒医,只说了句“我马上过来”,就挂了电话。
傍晚,阮宝文终于赶到。
文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病中的阮生太难搞了,不讲道理,不配合,成了“阮三岁”。退烧药不肯吃,含在嘴里转头就吐出来,云姨买来的退烧冲剂,他也吐出来,温水不肯喝,更不让她用温水帮他擦身降温。
她和陈叔两个人,根本哄不住,摆不平他,又气又急,又担心,只得不停地往他额头上敷毛巾,试图帮他降一点点体温。
“阮医生,你终于来了。”文馨快哭了。
听到哥哥的脚步声,床上一滩烂泥似的阮宝睿微微睁开了眼。
“哥……”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一直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阮宝文放下医药箱,看了体温计一眼,眉头紧锁:“40度3,阮老板,你想挑战人体极限?”
“少废话……”阮宝睿把脸埋进枕头,声音满是郁闷。
阮宝文转向文馨和陈叔:“你们先出去吧。”
文馨正要转身,却看见阮宝文悄悄对她做了个手势——食指抵在唇上,然后指了指门后的角落,她心领神会,等陈叔离开后,便轻手轻脚地躲在了那里。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病人沉重的呼吸声。
“走了?”床上的人忽然问,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试探。
“走了。”阮宝文一边调着血压计,一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好啦,现在没外人了。说吧,阮老板,选吃药还是打退烧针?”
床上静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认命的声音:“……退烧针,我太难受了。”
“哟,”阮宝文忍不住轻笑,“不怕了?以前不是宁可烧晕,也不打针吗?”
“别废话……”阮宝睿咬牙切齿道,“如果你敢弄痛我,你死定了。”
“放心,我这次带了甜的药,德国进口的。”阮宝文开始拆注射器包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不过我还真好奇,你这么怕吃苦药的人,怎么会喝得下又苦又涩的调经药?”
“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针打得很顺利,阮宝睿全程乖乖配合。
药效起得很快,半小时后他开始大量出汗,睡衣和身下的床单都湿透。
她犹豫再三,伸手想帮他解开汗湿的睡衣扣子,换一件干净的。
手刚碰到第一颗纽扣,被他一把按住。
他烧得迷迷糊糊,意识都不太清醒,力气却不小,死死捂着领口,有气无力地说:“别……你让我哥来。”
都病成这样了,还在避嫌。
阮宝文已经在隔壁客房睡下。
她去敲门,他睡眼惺忪地来开门,听说弟弟要换衣服,无奈地搓着脸让自己清醒:“这位大爷还真难伺候。”
回到卧室,阮宝睿正靠在床头,汗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平日里凌厉的眉眼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宝宝,”退烧后的他精神好了一些:“你回去睡,让我哥守夜就好。”
阮宝文刚到门口,听到这话差点跳起来:“我守夜???老弟,我刚值完夜班,还没合眼就赶过来,你居然让我守夜?”
“不行?”阮宝睿抬眼看向他,强势又霸道。
阮宝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我欠你的。”
文馨退出房间,带上门,她不放心回房睡,万一阮生半夜烧起,她睡沙发,能随时帮忙。
阮宝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环顾四周,无奈地问:“那我睡哪?”
“沙发。”阮宝睿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姓阮的!”阮宝文咬牙,“你还真是物尽其用,我是你哥,不是你请的护工!”
“爱干不干。”
阮宝文气笑了,拿起盆里的毛巾,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动作,带着故意的粗鲁,像在清理医疗器械。“这汗出的……阮宝睿,你属海绵的吗?拧一拧是不是还能再烧一壶?”
“轻点……”阮宝睿皱眉,语气里满是不满。“擦汗也不会擦,这么粗鲁。”
“对,我就是这么粗鲁,”阮宝文没好气地回怼,嘴上抱怨不停,手上却不自觉放轻了动作。“哪比得上人家娇滴滴的小手,温温柔柔的。你爱擦不擦,有本事不要让我守夜……”
阮宝睿有气无力,威严半分不减:“……再啰嗦,我告诉妈你当年偷她耳环去哄女孩的事。”
阮宝文嘻嘻笑,抖开一件干净睡衣:“好,我闭嘴。”
阮宝文动作利落地替弟弟系好睡衣扣子,才一会又忘了要闭嘴的事,嘴上不停念叨:“来,配合点,把这'病号时装'穿上。抬手﹣﹣对,这才乖。”
再用干爽的大毛巾,快速擦拭他弟汗湿的胸膛后背,“抬手。啧,全是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哥真的好吵,阮宝睿配合着抬手,闭着眼,声音虚弱又不满:“你擦就擦,废话那么多……轻点!这是人皮,不是猪皮。“
阮宝文故意用毛巾角蹭过他敏感的腋下:“猪可比你听话。躺好,翻个面。对,就这大爷样。当年我上解剖课,摆弄标本都没你这么难摆弄。”
阮宝睿被摆布着翻身,语气里全是控诉:“阮宝文,你公报私仇……”
阮宝文换了另一条干毛巾,垫在他后背:“对,报你十岁那年把我模型飞机拆了的仇,还有十六岁偷开我车去兜风的仇……对,还有现在,凌晨二点把我从床上挖起来,当免费护工的仇。”
阮宝睿总算穿好干爽的睡衣,像条奄奄一息的鱼,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半晌,才气若游丝地开口:“……水。”
阮宝文起身倒了水,试了试水温,才递到他嘴边,语气忽然变得极度夸张的恭敬:“来,大爷,您的水。温度刚好,您老慢用。”
阮宝睿就着他手喝了两口,眉头一皱:“……什么味?难喝。”
阮宝文早有准备,从随身带的电解质冲剂包里拿出一小袋,晃了晃:“加了盐和糖的,补充电解质,免得您老虚脱。来张嘴,奴才给您加上。”
阮宝睿嫌弃地撇开头,又被掰回来:“难喝,不要。”
阮宝文一边兑着冲剂,一边凉凉地说:“是比不上威士忌顺滑,比不上XO名贵,但能救你狗命。喝不喝?不喝,我喊'大眼睛'进来喂你,看她会不会给你调成蜂蜜牛奶。”
阮宝睿立刻僵住,半晌,咬牙切齿道:“……加。”
阮宝文满意地兑好,再次递过去,在他低头喝水的时候,幽幽地补了一句:“爹,你就是我爹。”
“噗﹣﹣咳咳咳!!!”卧室里瞬间传来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阮宝文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毫无诚意地道歉:“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慢点喝,爹,又没人跟你抢。”
阮宝睿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你等着……让爸听到……打断你腿……”
阮宝文扶他重新躺好,掖好被角,带着浓浓的笑意:“放心,我们爸可没你大爷难伺候。”
喂他喝完水,阮宝文从浴室拧了条温毛巾出来,手腕一抖,叠好敷在弟弟额上。
阮宝睿本能地觉得碍事,抬手想扯掉,却浑身发软,没什么力气。
阮宝文按住他手腕:“别扯。当年你打球摔破膝盖,缝针时可是一声不吭,现在敷个毛巾就受不了?”
阮宝睿别开头,满脸的不配合,声音闷哑:“陈年旧账…翻不完是吧?”
阮宝文不理他,拿起水银体温计,示意他夹好:"五分钟。别动,摔了就没得量了,让你'大眼睛'再去买?这大半夜的,你舍得?"
阮宝睿看着天花板,眼神放空,忽然低声开口:“…...她还在外面?”
阮宝文走回来,抽出体温计查看,眉头微松:“38度5,降得还行。在,客厅沙发上蜷着呢,估计也没真睡。”
他瞥了弟弟一眼:“怎么,心疼了?刚才不是宁死不要人家换衣服,非要我这双粗手来伺候。 ”
阮宝睿被噎住,耳根瞬间变红,半晌才硬邦邦地开口:“…不一样。”
阮宝文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脸上满是疲惫,可嘴上依旧不饶人:“嗯,是不一样。我伺候你,是上辈子欠你的。人家小姑娘伺候你,是图什么?图你发烧像个红皮虾?图你嘴硬不肯吃药?”
他从药箱里拿出几片药,放在瓶盖里:“再过四小时吃。现在,闭眼,睡觉。再说话,我就给你讲医学院解剖室的故事,保证提神醒脑,让你一夜睡不着。”
阮宝睿听话闭上了眼。
安静了几分钟,就在阮宝文以为他睡了时,他忽然开口,带着病中的迷茫:“……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阮宝文正在翻阅一篇论文,闻言手指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理解与心疼。“睡吧。对错不是你这样烧得糊涂的时候想的,等你脑子里的水分烧干了,退烧了,再来想这些沉重的话题。”
阮宝睿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彻底睡熟。
阮宝文等他睡沉,才轻轻起身,给他测了一次额头温,又调整了一下室内加湿器的湿度。
然后回到沙发椅上,调暗灯光,披上自己的外套,闭目养神。
门外的小客厅,文馨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听着里面传来幼稚的争吵声,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因他病重而起的焦虑恐慌,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了。
这对兄弟,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一个在手术室里冷静持刀,凑在一起却像两个长不大的男孩。
但这样任性又可爱的阮生,让她忽然觉得,离他又近了一些。
天快亮时,文馨终于支撑不住,沉入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