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神明垂泪（三） 观音面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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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之燕看着那行字，忽然泪如雨下。
她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切，那是南国公主曾生出的浓烈情感，附着在执念之上，经久不息。
冼之燕喉咙滚了滚，哽咽着出了声：“你断不会如此。”
心脏疼痛，难以呼吸。
冼之燕喘息着从梦中惊醒，那般痛彻心扉的难过令她无法忍受，她伸手按在了心脏处，泪水滚滚而落，打湿了衣襟。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冼之燕才缓过来。
“……”
她现在可以笃定是南国公主的执念生成了这个幻境。
献祭公主，灭火救国。
这个梦境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做的，巫神的话也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冼之燕一夜未眠。
晨时，公主的贴身侍女走了进来。
她端着铜盆，看向公主的目光复杂，连动作都透露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冼之燕看见了她眼底的惶恐，也品出了她眼里的那一抹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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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陈雨归急匆匆来了，急迫道：“师娘，大事不好了！”
冼之燕站在神案前，日光穿窗而过，将她一半身子拢在阴影中。
她没立即理会，而是慢条斯理地给巫神像上了三柱香。
上完香后，她转身问：“可有找到段翎？”
“没找到。”陈雨归被打断了思路，奇道，“师父难道没进入幻境吗？”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找师父。”陈雨归回归正题，“昨夜巫神大人降临全国百姓的梦境之中并降下了神谕！”
冼之燕淡淡道：“我知道。”
“今晨百姓联名上书，要求在巫神祭上献祭公主！”陈雨归语气急促，“国主召见了十巫，决定三日后举行巫神祭，向巫神献上公主。”
冼之燕神色自若：“果不其然。”
“师娘，您对于幻境的执念有头绪了吗？”陈雨归生动地演示了何为皇帝不急太监急，他急得团团转，“如果找不出执念，您被献祭于巫神大人，是真的会要命的啊！”
冼之燕“唔”了一声，没吭声，静静看着他在寝殿里转。
“要不，我带您逃吧！”陈雨归一捶手心，“好汉不跟他们斗！走为上策！”
“走不了。”冼之燕伸出一根手指，“这个幻境的执念属于公主，执念的范围不会覆盖整个南国，我们走不出这里。”
继而伸出第二根食指：“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会因为你我想法而改变，这是因果。即便是幻境，也要遵循因果。”
第三个手指伸出：“最重要的是，南国公主的执念其实和这场巫神祭有关。”
陈雨归一喜：“您有头绪了？”
冼之燕收回手，将手揣在了袖子里，道：“只是有了想法，还需验证。”
“你继续去找段翎的下落。”冼之燕挥手赶人，“离结束这个幻境不远了。”
当日，国主于殿中召见冼之燕。
他先动之以骨肉情分，缓缓说起往事，自公主呱呱坠地，讲到她豆蔻年少时的点滴旧事，细数多年父女相伴的温情。
国主欣慰地望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情形仿佛昨日般历历在目，你还是那个缠着为父撒娇的小丫头。”
待叙完亲情，话锋一转，又晓以家国大势，从南国开国之初一路讲到今朝，诉说历代先民的辛劳，以及万千百姓赖以存续的家国根基。
国主眼睫湿润，道：“朕养育公主长大，何尝舍得。可恶火焚城，王城内外生灵悬于一线，万民的性命，全系于你身上了，想必公主定不会袖手旁观。”
句句不提逼迫，句句皆为逼迫。
冼之燕难过，那是公主遗留的情绪。
她只品尝出了难过，却未曾捕捉到一丝愤怒。
冼之燕暗叹一口气，能理解公主此时的心情。
她身为公主，受万民供养，锦衣玉食。盛世安稳之时，她只需做南国一朵华贵的象征之花；可一旦祸难降临，她早已预备扛起公主的职责，护佑子民。以一己性命换取万千百姓生息，她本就心甘情愿。
可她的父王，心底却认定她未必愿意担下这份重担，才要费尽心思，叙旧情、论苍生，一点点委婉地劝她。
冼之燕抬头，注视南国国主那张苍老的面孔，道：“陛下先是天下人的父，再是臣女的父。臣女先是南国的公主，再是您的女儿。所以陛下不该与臣女先叙父女之情，后明君臣之责。”
国主怔然地望着她，苍老的身躯微微一晃，几乎支撑不住。
冼之燕跪地，拜别国主。她不知，在她转身之后，国主望着自己的女儿，滚下了浑浊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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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之燕让侍女带她在王城中逛一逛。王城的街道空无一人，有的地方明显看得出少了一栋房屋，徒留一地的余烬和不熄灭的黑色火焰。
侍女心惊胆战地跟着冼之燕，十分怕自己沾染上恶火。
侍女瑟瑟发抖：“公主，我们回宫吧。”
身后有声音响起，声如冷泉清冽：“公主殿下。”
冼之燕回身，十巫之首巫咸正站在她身后。
她微微颔首：“巫咸大人。”
巫咸道：“外面危险，还请殿下回宫。”
冼之燕笑道：“巫咸大人是在担忧本公主的安危吗？”
巫咸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可身处危险之地。”
冼之燕扯了扯嘴角，道：“巫咸大人这话说的有几分情真？”
巫咸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冼之燕继续咄咄逼人：“我猜是十分真。此时此刻，举国上下都会担忧我的安危，生怕我出一点意外。”
巫咸蹙眉，道：“殿下……”
“自本公主出宫那一刻起，身后不知跟了多少尾巴。”冼之燕伸手一指四周，“这暗中的眼睛亮得太逼人了，藏都藏不住。”
巫咸叹息：“殿下啊。”
随着他这声叹气落地，整座王城似乎升起了一道无形且宽厚的屏障，将那些窥视的、狂热的、期待的眼神尽数挡住了。
“回宫吧，殿下。”巫咸道，“臣护送您。”
巫咸一路护送冼之燕回了宫。
冼之燕能察觉到，巫咸一直在这里。他隐藏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夜里，冼之燕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那道暗中的视线从未消失过。
冼之燕双手枕在脑后，淡声道：“巫咸大人可真敬业。您是十二个时辰都要守着我么？”
无人应答。
冼之燕道：“是怕本公主跑了，还是怕本公主想不开死在巫神祭之前。”
回答她的是一阵柔和的风，迎面而来，吹动了她散落在床榻上的发。
终于有人说话了：“公主殿下似乎变了。”
冼之燕一挑眉，“哪里变了？”
“殿下变得锋利了。”
冼之燕喝笑，反问：“不好吗？”
那人沉默片刻，道：“好。”
冼之燕道：“在你眼中，本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也没等来回答。
冼之燕知晓他不会再回了，也没兴趣问了，转身睡去了。
她睡沉之后，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观音面，圣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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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冼之燕照南国公主的习惯给供奉在神案上的巫神像奉香。
她惊愕地发现，巫神像竟然横躺在了案面之上。
她询问旁边的侍女：“有人碰到过案台吗？”
侍女道：“婢女们从不敢靠近神案。今早奴婢来给旁边的花瓶换水时，巫神大人神像就横躺着了。奴婢还以为是公主您放倒的。”
冼之燕轻轻“唔”了一声，对侍女道：“你把他摆正。”
她觉得这玉石像诡异得很，不想碰。
怎料，侍女听了她的话后，立即跪地伏首，惊恐道：“公主，巫神大人严令禁止旁人触碰这尊神像，奴婢们不敢！”
“……”
冼之燕让侍女起身，她皱眉盯着那巫神像片刻，问侍女要了一张手帕，隔着手帕将巫神像复原了。
“你竟如此专横跋扈。”冼之燕喃喃。
侍女听了，恐慌不已：“公主，慎言。巫神大人在此，听见不敬之言是会生气的。”
“……”
被说了就要生气，这哪是什么正经神。
侍女在侧，冼之燕也没再说什么让她害怕的话。
自顾点燃了香，然后放入香炉中。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香入炉中的瞬间，齐齐拦腰而断。
“……”
侍女吓得跪地，道：“巫神大人生气了。”
冼之燕不信邪，又点燃了三支香。
同样地，入炉瞬间，拦腰而断。
“不点了。”冼之燕沉脸转身，暗想，“毁灭吧。”
陈雨归又来寻她，冼之燕知道巫咸还在暗中盯梢，便没让他进来。
打发走了陈雨归，巫咸神出鬼没地站在了她身后。
“殿下，您近两日似乎与鬼臾灵走得颇近。”
巫咸五官都很淡，这样的人长相应当是不出众的，可偏偏物极必反，淡到极致反而生出一股清冷的仙气，不似凡尘之人。
“巫咸大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冼之燕今早因为香的事情心情不爽，对巫咸也没什么好气，“当本公主的寝殿是什么地方？竟然敢随意出入！”
“臣惶恐。”巫咸语气平淡道，“自会去请罚。”
“殿下还没有回答臣的问题。”
“……”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神明垂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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