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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福元年冬 可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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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云朵生的很美的地方,日日都有大片大片的云朵在头顶上散步。
若遇晚霞,更是如凤凰出世,拖尾盘旋于辽阔天际。
——云州,她出生的地方。
离开那日,她在城外拼了命想回去。
“爹……娘!”
城墙上站着的,是云州节度判官云峦,她的爹爹,带军民闭城拒降数月,终究挡不住契丹的铁骑。
云老爷子预感城破,于日前让赵诚与赵恩打晕云家姐弟二人,并携城中百姓连夜趁乱从地道出逃。
地道狭小,能逃出来的,也就只有城中妇幼。眼下,城内已封锁了地道,男人们都同云判官一道,拖住契丹的兵马,为各自家人的逃跑争取时间。
云纠月知道,老爷子是不想云家绝后,也不忍看着她和弟弟死。
爹爹和娘一辈子傲骨竖立,宁死不屈……
可凭什么,留她要苟且偷生。
烽烟灼烧了城头上的云。
静悄悄的赶路队伍忽然响起稚嫩的声音:
“娘,白日里也能看到火烧云吗?”
小孩指着远处的天际问道。
“傻孩子……”小女孩的母亲连忙抱起停下脚步的孩子,追上赶路的部队。
赵恩和云塘在队伍前面为大家开路。
独她逆流而行,被队伍末尾的赵诚拦住。
“小姐!不能再回去了!”
“赵诚,你别管我,先带大家走!”
“小姐,大局已定,非人力可挽回。”
她挣着,如何挣得开练家子的臂膀。
她放弃挣扎,徒留泪两行,颤抖地望着城头,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儿时,她在城墙上玩耍,被爹爹抓个正行。
“小棉袄,又跑出来了?爹爹抓到你咯!”爹爹把她扛在肩上,她揪着爹爹的耳朵咯咯笑,“爹爹爹爹,我看到云了!好大的云!”
“那是,咱们云州的云,天下第一好看。”爹爹颠了颠她,“比你娘蒸的馒头还大。”
“才不是,馒头更大一些……”
士兵们都笑了,刘侍卫长笑的最大声,露出一口白牙,“小姐,等您长大了,这云州的云,就归您管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管”,只知道刘侍卫长每次给她好吃的,是个顶好的人。
她还在城墙上放过纸鸢,和阿青哥翻出去捡的时候,看到城外有草药,一直从天光亮堂采到昏暗。李婶急匆匆找来,说爹爹娘亲寻不到她急得很。回去之后还挨了几板子。
还有陈婆婆,王铁叔,城里还有很多喊她云家小姐的人,给她塞过栗子,帮她识别药草……
她眼前模糊,看不清远方,只望见远处红彤彤地一片。
“赵诚,原来白日里也有火烧云啊……”
云纠月笑了,笑得像哭,她的声音轻的像一片飘落的灰。
赵诚单膝跪下,仅剩的左胳膊撑在地上。
“小姐。”他的声音不免哽咽,“云骑如今只剩我和赵恩两个,老爷子把小姐交给我们,是让我们护着小姐和公子活下去。”
云纠月低下头,看着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上被塞北的风吹的早已凝固的血色,看着他浑身上下满身伤痕地跪在泥土里。
远处满天飘着的,是哭喊声,是兵戈声。
她不能……那么自私……
她轻声道:“起来。”
“小姐不回去,属下就起来。”
“……你起来吧,我不回去了。”
赵诚抬起头,眼眶虽同她一样泛红,却还是撑着站了起来。
远处的城墙在火光里摇晃。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跟上队伍。
她明白,这一走,就很难回来了。
一脚接着一脚踏在泥里,每一步,都像穿了铁靴一般沉重。
队伍悄无声息往南走。
忽然下起了雪。
冬日里雨雪并行,实在罕见。
雪是好东西,落得多了,就能掩去地上的痕迹。
或许有了雪,她的故土,仍是干干净净的模样。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它最擅长。
云塘自打城外醒来就没说过一句话,她今二十,弟弟小她四岁,闷声走在前面,像一头倔强小狼。
平日里就属他闹腾,如今也不说话不胡闹了。原来真有一夜长大之说。
他一次都没回头。和两骑一道带着大家日夜兼程。
从云州到雁门关,二百九十里路,这条路上的村寨,也早已被铁骑踏过无数遍。
天福元年秋,契丹五万骑兵从雁门关西侧的扬武谷南下,旌旗五十里不绝。大军过境,沿途村子的粮食、牲口、壮丁,都被征走。
契丹人急着南下支援石敬瑭,如一阵狂风骤来急去。
十月,唐军从太原城下溃败,数万人往北逃。溃兵比敌人可怕,他们没有军纪,没有粮草,经过村子就抢,抢完就走,抢不走的烧掉,遇到反抗的杀光。
十一月,契丹和石敬瑭的联军北上接收幽云十六州,又过一遍。
年末,云纠月等人经过时,沿途已经没几个完整的村子了。
有的烧光了,只剩焦黑的墙框,雪落在里面,像给坟头盖的纸钱。
有的还有人,不过也只剩老人了。年轻人被拉走当兵,女人被带走。
孩子?没看见孩子。
有的什么都没剩下,连墙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雪下面露出半只小孩的鞋。
契丹人来了,要粮,要牲口,要向导。
溃兵来了,要命。
等他们都走了,剩下的老人,有的熬不过这个冬天,有的自己吊死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过了怀仁,过了山阴,过了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庄。
云纠月一行人路上也走散了一些,也有的人不想南下,往其他方向去了,最后队伍里也没剩下多少人。
一行人走着走着,巍峨的关隘,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雁门关口挤满了人,流民、溃兵、拖儿带女的、背着包袱的、推着独轮车的、抬着伤号的……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急着想往那道狭窄的关口里挤。
守关的士兵站在两边,手里握着刀,脸上没有表情。偶尔挥刀砍向一个挤得太靠前的人,人群就往后退一退,然后又涌上来。
云纠月没见过这般场景。
云州也是边关,但云州的关,是往外看的。她站在城墙上,看的是关外的草原、辽阔的天际、偶尔掠过的鹰。
可这里的关,是往里看的。所有人都在往里挤,往里涌,往里爬。仿佛只要挤过那道门,就能活命。
“小姐,我去前面看看。”赵恩说。
云纠月点头。赵恩身子灵活,最适合穿过人群去打探。
她让其他人就地歇息。几个妇孺早已走不动,瘫坐在包袱上,眼神发直。云塘站着,一直盯着关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脸色有些发白的。
这关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去。
等了许久,赵恩才挤回来,额头上全是汗,衣裳被人扯歪了,他也顾不上理。
“怎么样?”云塘抢着问。
赵恩看了云纠月一眼,压低声音:“小姐,关口放人,但不好过。”
“怎么个不好过法?”
“要查。”赵恩说,“一个一个过,查户籍,问来历。有户籍的,对得上话的,放。没有的——”
他顿了顿。
“没有的怎么办?”云塘追问。
赵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云纠月替他说了:“没有的,要么交钱,要么有人保,要么——”她看了一眼关口方向,那里有人正被拖出来,扔到一边,“要么就过不去。”
云塘脸色一变。
赵诚皱眉:“查这么严?不是说流民太多,守军顾不过来?”
“那是昨儿个。”赵恩说,“今儿个一早,上头来了人,说契丹秋里刚打过去,关北现在是人家地盘,万一混进细作,谁也担不起。现在查得严,有户籍的过,没户籍的——”
他指了指远处那一堆被拦下的人。
“那些都是等着的。等着凑钱,等着找保人,等着……等死。”
云纠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群人挤在关门外侧的一块空地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跪着。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守军偶尔走过去,踢一脚,活的赶起来,死的拖走。
云塘看了半晌,忽然问:“那么多流民,后头的州县有安排吗?”
“没有安排。”赵诚说,“关一过,这些人就散了。能去哪去哪,能活几个活几个。”
云塘愣住了。
赵诚指了指关口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公子看见了吗?这里头能走到太原的,十个里未必有三个。剩下的,要么死在路上,要么……”
变成路边的新坟,要么被卖,要么被拉走当兵……
云塘不问了。
云纠月没说话。她看着关口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挤着、喊着、哭着的人。他们昨天还在哪个村子里住着,今天就成了流民。明天呢?后天呢?
“姐?”云塘叫她。
她回过神。
“咱们怎么办?”
云纠月没答,只是问赵恩:“你说的那个查户籍,怎么查?”
“一个一个过,报名字,报籍贯,对得上就放。”赵恩说,“对不上的,旁边等着,等人来领,或者等凑够了钱。”
“钱要多少?”
赵恩伸出两根手指:“一个人二两。”
云纠月心里算了一下。他们这几个人,加上那几个一路跟过来的妇孺,十十来个人,二十多两。她身上全部家当,不到十两。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