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照月录》利沙

5、风雨出逃夜 她向前望去

　　云纠月一怔，原来在雪地躺着时他还清醒着，想来只是疼的没力气睁眼
　　"云纠月，"沈沾衣喊了她的全名，伴着外面的雨声，响起了他比雨还轻柔的声音。
　　"你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她鼻子一酸，偏过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走。"
　　她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沈沾衣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两人在赵诚的掩护下溜出公廨时，天已经黑透了，雨还是下着，而且越下越大，这倒也好，可以掩盖她戴罪而逃的足记。
　　云州节度判官之女竟然有朝一日还能成为畏罪潜逃的犯人。
　　云纠月轻声笑着，冷风灌进她嘴里，害得她岔了气，不停的咳嗽。
　　人能咳嗽死吗？……也挺好的。
　　怎么死都挺好的……啊可是他说，活着很可贵。
　　云纠月感觉自己脑子晕乎乎的，她被带着跑时偷偷回了头。
　　洛水镇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只困倦的眼。她在这镇上行医半年，治好了多少人，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抱着发烧儿子走几十里路的妇人，记得那些排队等她看病的大娘，记得阿婆每天早上给她留的煮鸡蛋。
　　而今夜过后，她又要开始流浪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云纠月？"沈沾衣低头看她。
　　"没事。"她擦了一把脸，抬起头，"快到了吗？"
　　“嗯。”
　　山神庙离镇子三里路，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他们摸黑赶到时，赵诚早就脚程快得下一步到了，正守在庙门口，一见她便松了口气："小姐，都安排好了。"
　　阿婆坐在供台上，一见云纠月进来，拄着拐杖便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云丫头——"
　　阿婆的手拍着她的背，粗糙的掌心里全是茧，一下一下拍得很用力，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
　　云纠月窝在阿婆怀里，肩膀终于忍不住抖了起来。她把脸埋进阿婆肩窝里，咬着唇。
　　沈沾衣站在庙门口，背对着她们，望着夜色里洛水镇的方向。
　　赵诚走过来，低声说："李拐跑了。"
　　"跑了？"
　　"下午就跑了。估计是听说出了人命，连夜收拾东西走的。"
　　沈沾衣没说话。
　　他转回头，看向庙里。
　　云纠月已经从阿婆怀里抬起了头，正蹲在地上整理药篓。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掏出来，仔细检查有没有打碎的，又重新放好。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沾衣看了很久，久到赵诚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沈公子来火堆旁烤烤火吧，刚淋了雨小心发了热。"
　　沈沾衣呼出一口气，笑步上前同三人一同围坐在火堆旁。
　　火光在庙里跳了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影子错落交叠。
　　夜深了，阿婆和赵诚都睡了。
　　云纠月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月亮。雨停了，月夜静如无风水面。
　　沈沾衣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
　　他偏头看她。
　　"在难过？"他问。
　　云纠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难过那个案子。"
　　"那是什么？"
　　"……我在想，我走了以后，洛水镇的人会怎么说我。"
　　她顿了顿。
　　"他们会说，那个外来的，治死了人，连夜跑了。他们会说，早看出我不是个好东西。他们会说——"
　　"他们说什么，重要吗？"
　　云纠月愣了一下。
　　沈沾衣转过头看她。
　　"而且我觉得他们也不全会这样说。是非黑白，总有人看得清。"
　　见她没有回答，沈沾衣曲其一条腿，手臂搭在腿上。
　　"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就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自己心安就好。"
　　“我看你是在用低价甚至接受物品交换的方式给人看病，对吧？这有什么错。就做你认为对的事，怕什么。”
　　云纠月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信我？"
　　沈沾衣没立刻回答。
　　他仰头看着月亮，半晌，忽然说："我以前在太原城外，遇到过一个姑娘。大半夜的，冒着雪，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拔箭刮骨。那姑娘救了人还在嘴硬，说'只是不想让他死在睡觉的地方'。"
　　云纠月猛地抬头看他。
　　沈沾衣转过头来，对着她笑，眉眼弯弯的，月光把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楚。
　　"明明恨透了晋军，还是救了他。"
　　"沈沾衣……"
　　"后来我在山坡上又遇见她，"他不等她，自顾自往下说，"她摔进我怀里，爬起来就开始没好脸色的对我。我就想，这姑娘还是这么凶。"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沾衣看着她，笑意慢慢收了，难得正经。
　　"我想说，如果他们不念你的好，没关系。你救过的人，还记得你。"
　　他顿了顿，扭头撞上了她的目光，一句‘我还记得你’却在对对视下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水，清透，干净。
　　忽然云纠月先别过脸去，把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群山。
　　"我以前……在云州的时候，救过一个小女孩。她发高烧，烧得浑身抽搐，她娘抱着她跪在我家附近的医馆门口求了一夜。陈叔说那孩子救不了，可我不信，半夜偷偷翻墙出去，给那孩子灌了一碗药。"
　　她顿了一下。
　　"后来呢？"沈沾衣问。
　　"……陈叔说的对。"
　　她低下头。
　　沈沾衣没有说话。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青竹和雨水的味道。
　　云纠月忽然笑了笑，。
　　"我总想着，要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可我有时候又觉得，我什么都救不了。我救不了云州，救不了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是从云州来的？"
　　云纠月笑了，她是云州女子特有的明媚大气的长相，笑起来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你想听流浪的故事吗？”
　　他耸了耸肩，表示她可以随便诉说。
　　她向前望去，这个庙刚好朝北，或许……
　　她奢望地想着。
　　……能看见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