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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纸生死关 雁门关的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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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诚也想到了。他压低声音:“小姐,要不我留在这儿,你们先——”
“不行。”云纠月打断他。
“小姐——”
“我说不行。而且就算少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赵诚不说话了。
云纠月沉默了一会儿,“容我想想。”
关口进了一些人,又来了一些人,来来往往,人流不断。
下午,云纠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折痕处磨得发白。
几人围了过来,云纠月把纸摊开。
“云州判官府开具的通行文书,我才发现袖子里被塞了这张纸……”
云塘喜道:“爷爷给的?”
赵诚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云塘凑过来:“上面写的是什么?‘云氏……’”
“‘云氏医女,携家眷南下投亲’。”她低头松了一口气,“原来老爷子早就想到了。”
赵诚看了她一眼,把纸递还给她,正要说什么,远处,关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契丹人来了——!”
人群顿时炸了锅。哭喊声、叫骂声、踩踏声混成一片。所有人都在跑,往哪跑的都有,挤成一团,撞成一堆。有人被推倒,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上去。
守军立刻收紧阵型,刀出鞘,弓上弦。那个脸上有疤的军官站在关口前,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张得很大。
混乱中,有人趁机往关口里冲。
一刀砍倒。
又一个。
再一个。
尸体被拖到一边,像扔麻袋一样扔成一堆。
云纠月被赵诚护着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关口。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但脑子里很静。
她在想:如果真的是契丹人来了,她们往哪跑?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来。只是有人喊了一声,就死了好几个人。
关口重新安静下来。守军开始清理尸体,一具一具拖走。雪地上留下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盖上。
“契丹人没来。”云塘说,声音有点抖。
“来过一次就够了。”赵诚说,“他们怕的是真的再来一次。”
云纠月看着那道关门,透过关口,看不清前路。
关那边的中原,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吗?爷爷说到了中原就能活下去了。
可这道门,怎么这么难进。
“等天黑。”她说。
“小姐?”
“天黑以后,人少些,咱们再过。”她把那纸文书收进怀里,按了按,“有这个东西,应该能过。实在不行——”
她没说下去。
实在不行,还有钱。实在不行,还有药。实在不行,还有……她不知道还有什么。
她只知道过了这道关才能活命。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关口的人少了些。
能进的都进了,其他的死的死了,散的散了,剩下的,都缩在角落里,等着明天继续挤。
云纠月站起来。
“走吧。”
赵诚赵恩走在她左边,云塘走在她右边,攥着那把从路上捡来的短刀。
身后跟着一路过来的妇孺。
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守军举起火把,照亮她的脸。
“站住。户籍。”
火把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云纠月把那张纸递上去。
守军接过去,凑在火把下看。火光映着他的脸,年轻的,也就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点倦意,也带着点警惕。
“云州来的?”他抬头看她。
“是。”
“云州哪的?”
“城里。”
“城里哪条街?”
云纠月顿了一下。不是答不上来,是想起了那条街。想起街口的槐树,想起树下的石碾子,想起每天清晨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周头。
“永宁坊,”她挤出一抹笑说,“挨着判官府后墙那条巷子。巷口有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我娘总在树下纳鞋底。”
守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又低头看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火光看那官印,看了很久。
云纠月没催他。她只是站着,等着。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睫毛上,她也没眨一下。
身后,那几个妇孺缩在一起,大气不敢出。赵诚站在她侧后方,左臂随时准备把她往后拽。赵恩在人群里,盯着那几个拿刀的士兵。云塘攥着短刀,指节发白。
“云氏医女,”守军终于开口,把纸还给她,“携家眷南下投亲。投的是哪门亲?”
“……远亲。”
“远亲在哪儿?”
“太原。”
守军又看了她一眼。
这回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只是例行盘问,这回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打量,也是掂量。像是在问:你一个云州来的医女,带着这么一大家子妇孺人去太原投亲,路上走了多久?遇到多少事?怎么活下来的?
可他没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朝后面摆了摆下巴:
“进去吧。”
云纠月愣了一下。
守军见她没动,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啊,愣着干什么?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云纠月攥着那张纸,攥得手心出汗。
“……多谢。”
她抬脚往关口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守军的对话:
“那真是官印?听说云州都沦陷了,那节度判官都殁了。”
“嗯……云州的官印……我见过。”
云纠月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那道黑黝黝的关口。
关口很冷,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中原的味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她有些害怕,怕一抬头,发现这是梦。
怕走出这道关口,眼前还是云州那片烧红的天空。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赵诚、赵恩、云塘,还有那几个妇孺。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众人一直走着,离开了人群乌泱的关口。
走着走着云塘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姐。”
“……嗯?”
“那个兵,”云塘说,“他说他见过云州的官印。”
云纠月没说话。
云塘又说:“他是不是……也是那边来的?”
云纠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感觉他帮了我们,我看他盘问别人都问了好久,而且多少都扣下来些东西。”
“不是帮。”云纠月说,“是放。”
云塘不懂:“放和帮,不一样吗?”
云纠月想了想,说:“放,是他本来可以不放。他选了放。”
“那不就是帮吗?”
“不一样。”云纠月说,“帮是把你当自己人。放,是他还记得你也是人。”
云塘不说话了。
山坳远处出现一片光。
很淡,很灰,是冬日的天光。
云纠月盯着那点光,脚下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出了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
是山。是树。是雪。是路。是远处隐隐约约的村庄,是村庄上空飘着的炊烟。
是关南。
是中原。
是爷爷说的能活下去的地方。
云纠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比关北的暖一些,但还是冷。
可她不觉得冷。她只是站着,看着远处那些炊烟,看着炊烟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人家。
活着。
活着的人家。
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云塘慌了:“姐?姐你怎么了?”
赵诚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让小姐哭一会儿。”
云塘不懂:“哭什么?咱们不是过来了吗?”
赵诚看着蹲在地上的云纠月,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攥着那张纸的手。
“过关了,”他说,“可是有人没过来。”
而且赵诚还知道,云老爷子没有来得及给小姐过关文书,那纸是白日里小姐借来的,上面的字也是自己写的,印是咬破了手指画的。
确有几分像,但绝对瞒不过阅过无数官印的守兵……
远处,炊烟还在飘。
云纠月哭完了,站起来,擦了擦脸。
“走吧。”她说。
声音哑了。
她把那张纸收进怀里,按了按。
那张纸上写着:云氏医女,携家眷南下投亲。
没有写云州城破,家人尽殁,流亡百里。
没有写她今年二十岁,已经见过太多死人。
没有写她想活下去。
但她会活下去,她一定要带着弟弟活下去。
一行人沿着那条路,朝着那一片炊烟走去。
身后,雁门关的城楼蹲在山口上,像一只巨大的野兽,望着他们走远。
雪还在下。
会掩掉所有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