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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好疼,好疼 眼前是洛冰 ...

  •   眼前是洛冰河的脸。他紧紧抱着沈九,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铠甲还没解,上面有血,冰冷硌人,可沈九滚烫的身子贴上去的时候,那些铁片仿佛也跟着烫了起来。
      ??

      腹中剧烈的阵痛蔓延开来——第二个孩子要来了。
      ??

      "沈九——"洛冰河的声音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九儿你醒醒——你——你醒了——"
      ??

      沈九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那张脸太瘦了,颧骨硌着洛冰河的手臂内侧,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棱角的薄石片。
      ??

      汗水把碎发黏在额角,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嘴唇被咬破了,血丝渗出来,在苍白的唇上抹出一道细细的艳色。
      ??

      洛冰河低头看他,看见沈九紧闭的眼睑在剧烈地颤抖,眉心的褶皱深得像刀刻上去的。那张脸上几乎没剩下什么肉了,薄薄一层皮贴在骨架上,连颧骨下方的凹陷都显得格外深。
      ??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清静峰上的沈九——那时候他脸上还有一点肉,眼角眉梢带着一种锋利的、带着刺的鲜活气,即便是在骂人、在刻薄地冷笑的时候,也是有血有肉的鲜活。
      ??

      可此刻他怀里的这个人,轻得让洛冰河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

      "疼——"
      ??

      沈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含混不清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手指攥着洛冰河的衣甲,指节白得像一截一截折断的枯骨,"好疼——"

      洛冰河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护心镜冰凉,硌在沈九滚烫的脸颊上,可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怀里滑下去、散掉、变成一片一片薄薄的灰烬。他的嘴唇贴在沈九额头上,那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灵力从掌心渡过去,缓缓地、小心地渗进沈九枯竭的经脉,像一条细流在干裂的河床上慢慢推进。

      "疼——"沈九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刚更弱了,像是被阵痛碾碎了又勉强拼起来。他的手指还在攥着洛冰河的衣甲,可是力气已经松了,像一片被水泡烂的叶子,轻轻一碰就会碎在掌心里。

      洛冰河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浸透的鬓发贴着脸颊,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弓起来的脊背,看着他隆起的腹部在每一次宫缩时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灵力在渡进去,温和的、持续的,一点一点地支撑着那具残破的身体。仆役们进出忙碌,有人端热水有人剪布条,可洛冰河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的视线钉在沈九那张被痛苦揉碎了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水牢——想起沈九躺在潮湿的石面上,四肢经脉尽断,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模样

      他不敢再想。

      可他控制不住地想。

      "灵力别停——"他对旁边的人说,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沈九因为剧痛而微微蜷起的身体,看着那层薄薄的皮肉下清晰可见的脊骨轮廓

      沈九又喊了一声疼。那一声比之前更轻,像一根快要绷断的丝线。洛冰河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知道疼……"

      他想起进水牢那日,他走进去的时候沈九已经昏迷了。黑暗里他看见那个人蜷在墙角,身下汪着一大片暗色的潮,头发散了一地,整个人像一具被人拆碎了又随手丢在那里的旧物。那蜷缩的身子下是隆起的小腹。
      ??

      瞬间,他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水牢滴水的声音在耳边变得震耳欲聋,久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沈九有孕了。那个蜷在血泊里的、快要死掉的人,怀着他的种。

      但他没有走过去。

      那时的恨意还烫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甚至想:死了也好,死了就结束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只是吩咐人停了鞭刑,然后,不闻不问。
      ??

      直到后来几日他重伤期间好几次梦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小小一团,眉眼和沈九一模一样,可是那孩子的脸上没有沈九那种阴鸷的戾气,只有软软的、怯怯的、像是刚学会观察世界的茫然。

      那孩子看见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出细细的手,碰了碰他胸口的伤口。

      "疼吗?"那孩子问他。

      洛冰河在梦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孩子又往前凑了一点,把小手贴在他胸口,手心温热,软得像一片刚蒸好的米糕,低着头认真地说:"吹吹就不疼了。"

      后来他鬼使神差地又去过几次水牢,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一会儿。

      沈九生产那两日他在北境征战不在魔宫,但即使他在,也许也不会去管。

      但在回魔宫的第一时间,他还是去了水牢,却不想,沈九已经昏了过去,满身狼藉,濒临绝境。他只能一刻不停地给他输送灵力,支撑他醒来。

      但他至今仍然不敢想象当时水牢里沈九独自生产的那两日的艰难。
      ??

      没有人端热水,没有人剪布条,没有人给他渡灵力,没有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快了"。他就那样躺在湿冷的石面上,四肢不能动,连攥住什么东西来撑过疼痛都做不到。
      ??

      沈九是怎么熬过来的?怎么在那种地方把一个孩子生下来的?洛冰河不敢问。
      ?

      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哭声细细的,跟当年水牢里的哭声重叠在一起。洛冰河把孩子抱过来时沈九勉强睁了一下眼,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哭,五官挤在一起,可已经能看得出眉眼像谁了——像洛冰河。太像了,像得让沈九心里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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