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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挺乖的” 看样子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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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李远山就醒了。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作息。闹钟还没响,身体先有了反应,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后竹林里的鸟叫得正欢。
李远山一动,搭在大壮身上的胳膊滑了下去,这才想起来床上还多出一个人。
大壮还是昨晚那个姿势,侧着身子面朝墙,呼吸很轻,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李远山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趿拉着拖鞋出了房间。
堂屋里的光线还很暗,他去厨房把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洗了洗,直接扔进了电饭煲,又切了两片咸菜。干活的人早饭吃得简单,能填饱肚子就行。
但李远山转念一想,家里多出一张嘴,又从冰箱拿了青菜和半斤猪肉出来。
饭和鸡蛋煮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李远山留了一个鸡蛋在锅里温着,开始炒菜。
家里的土灶台自从爷爷去世后就很少用了,基本上都是在年节做籺或者粽子的时候才会开火。
李远山炒菜用煤气灶,火候掌握得快,肉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做完早饭,李远山在厨房就着咸菜呼噜呼噜扒了两碗米饭。
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碗凉白开放在堂屋桌上,旁边压了张纸条,从李惠英留下的旧作业本撕下来半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饭菜在电饭煲里,中午我不回来,别出门。”
字不算好看,但胜在一笔一划写得周正。
李远山上工的地方在隔壁村一户人家的宅基地上,帮人砌猪圈。这活儿李远山一个人就能干,红砖、水泥、沙子都是主家头天拉好的。
他蹲在地基上砌砖,泥瓦刀在手里翻飞,水泥抹上去刮平了,砖一敲一压,棱角对得齐齐整整。
村子里这个点安静得很,只有鸡叫和狗叫,偶尔远处公路上过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响半天才消散。
干了还没一个钟头,李耀群骑着电动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袋馒头。
“三七,吃饭。”
“吃过了。”李远山头都没抬。
“今天这么早?”李耀群把馒头袋子搁砖堆上,凑过来看他砌的墙,“手艺可以啊,这缝子走得直。”
李远山没理他,继续干活。
李耀群在旁边蹲了一会儿,东张西望了一阵,到底没忍住:“你捡回来那个,今早干啥呢?”
“在家躺着。”
“就在家躺着?”
“不然呢?他那胳膊和腿能干个啥?”
李耀群嘬了嘬牙花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就这么把家留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你放心?”
李远山把泥瓦刀往水泥桶里一插,抬头看他,“他偷什么?我家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几只鸡鸭,他连路都走不平还想他偷鸡摸狗啊。”
李耀群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中午的时候,李远山没回去。
他把砌好的砖浇水养护了一遍,蹲在阴凉地方吃了个馒头,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嚼得嘎吱嘎吱响。
不知道大壮在家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上的伤应该不影响他行动吧……
李远山心里想着事,也就没听到后面的阿婶叫他。
阿婶叫他没什么事,就是把这几天的工钱给结了,还送了他一袋桑葚。
李远山起初是拒绝的,但耐不住婶子的热情,推脱来推脱去,最后挂在了三轮车车把手上。
下午李远山把最后一点给砌好,就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斜阳把院子照得黄澄澄的。
李远山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车把手上挂的那袋桑葚晃悠了两下。他没进屋,而是先去鸡窝那边看了一眼,母鸡缩在窝里没动,见他来了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该喂食了。
李远山往里边瞧了瞧,看到边上有两三个鸡蛋,探了半个身子进去拿蛋。
左手三个蛋裹满脏污的黑泥,李远山右手拿着那袋桑葚,慢悠悠进了屋。
堂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李远山先进厨房把鸡蛋洗了,顺手把桑葚倒进陶瓷碗里。凉水一冲,紫红色的水顺着往下淌,桑葚在盆底堆成一座小山。
“大壮?”李远山喊了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李远山擦了擦手,往房间走去。
房门半掩着,他伸头往里一看,大壮在床上躺着。
原来是睡着了。
李远山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厨房。
他把桑葚沥干水,分出半碗搁在碗柜上,剩下半碗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晚饭比昨天丰盛了一些。李远山杀了条鱼,是在镇上买的鲫鱼,养在水桶里好几天了,一直没腾出手做。
他把鱼两面煎得金黄,下了姜片和葱段,倒了一碗水慢慢炖着。煤气灶的火烧得大,汤咕嘟咕嘟地滚,慢慢变白了,浓了,香味从厨房窜到堂屋。
里屋的人像是被这香味吸引到了,大壮趿拉着那双十块钱买的劣质拖鞋走了出来,还打着哈欠,一看就是没睡醒。
“睡醒了?”李远山端着鱼汤出来,把大铁盆往桌中央放,没看他,“今晚喝鱼汤。”
早上大壮没吃完的菜,李远山热了热,再煎两个鸡蛋,这就是他们今晚的晚饭了。
“吃鱼。”李远山舀了碗鱼汤先放到大壮面前,“刺多,小心点。”
李远山很早就发现大壮用左手吃饭也丝毫不差。村里老人们常说左手吃饭的人聪明,可是看现在大壮眼里只有鱼的样子,李远山对这句话产生了深深地怀疑。
聪明?
大壮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忘了,怎么能算是聪明呢。
“这个给你,鱼肚子,刺少。”
大壮看着碗里那块白生生的鱼肉,愣了半秒,低下头去吃了。
吃完饭,李远山在厨房找腌菜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动静,探头一看,大壮正用左手把桌上的碗筷往一起拢,动作很慢,碗摞在一起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脆响,他手上立刻收了劲,小心翼翼地把碗端起来。
“放下。”李远山走出来。
大壮看着他。
“你一只手怎么洗?”
大壮没说话,手上的碗也没放。
李远山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有点想笑。这人长得凶巴巴的,块头又大,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像个凶神,但做起这种事来笨手笨脚的,有种不太搭调的认真。
那双手压根就不像是干活的手。
“放下吧,”李远山语气缓了一些,“等手好了你再洗,天天洗。”
大壮沉默了两秒,把碗放下了。
晚上洗漱的时候,李远山又给他擦了身子。大壮这回没再绷那么紧,但还是不自在,尤其是擦到腰和肚子的时候,腹部肌肉会不由自主地收紧,耳廓也会泛红。
李远山依旧当作没看见。
他想不明白,大壮有的他也有,这有啥好害羞的。
关了灯,两个人又躺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
大壮还是侧身面朝墙,后背留出一大块空当。李远山躺在另一边,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大壮。”
“……嗯。”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李远山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家在哪,家里有什么人,干什么的,都想不起来了?”
安静了好一阵。
久到李远山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那边发出一声闷闷的,有些含混的回答。
“想不起来。”
那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仔细想想也对,睁开眼睛知道自己被人打个半死,捅个半死,换谁来都不好受。
李远山没再追问。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李远山又准时醒了。他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不过这次李远山先走到院子里看了眼天色,东边的云被日头染了一层橘红色的边,风很凉,带着露水的潮气。
看样子今天是个好天。
李远山照例煮饭炒菜,想着昨晚的鱼汤还有点底,早上他可以下点面条就着吃。
煤气灶的火苗蹿上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把面条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从瓶子里夹了两块腐乳搁在小碟里。
面条煮好,李远山在厨房里先吃完,给大壮留了一碗在锅里温着。
压纸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加了一行字:“桑葚在冰箱里,记得吃。”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冒出头。
李远山骑着三轮车颠簸在村道上,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一片。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今天李远山要在木板厂卸货。
这活累是累,但给的钱多,一车板材卸完能顶上砌好几天猪圈。他出门前特意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半敞着,里头光线暗沉沉的,没什么动静。
从村里骑车到木板厂要半个小时。李远山到的时候货车还没来,就看到李耀群和厂里的老赵蹲在仓库门口抽烟。
李耀群远远看到他就打了声招呼:“三七!”
手里夹着的那根烟正好燃尽了,李耀群扔在地上蹍了两脚。
李远山朝他扬了一下头,算是当做回应。
老赵递了根烟过来,他摆摆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把南瓜子,前两天放在楼顶晒的。
“货车还得一阵,说是路上轮子瘪了一个,正换呢。”老赵叼着烟,眯缝着眼睛看天,“这天气,热起来要人命。”
三个人蹲在阴凉处闲扯了几句,说的都是村里谁家又盖新房子、谁家儿子娶媳妇之类的琐事。
李耀群说着说着又拐到大壮身上了,“三七,你捡回来那个,昨晚没闹什么动静吧?”
李远山摇了摇头,“他挺乖的。”
李耀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老赵却来了兴趣。
“远山捡到了啥?”
李耀群刚要开口说捡了个人,就被李远山拉住了,“一只狗,快被打个半死的狗。”
老赵皱了皱眉,之前李远山收留一只狗的事情他听李耀群讲过,养了半年没养熟又跑了,现在李远山还是这幅记吃不记打的模样。
“远山,你就是心太善了,这狗万一和上次那只一样养不熟,有你后悔的。”老赵眼睛滴溜一转,“要不你把这狗给我,我来养?家里正好缺一个看门的。”
李远山笑着拒绝了:“不用了赵叔,就多张嘴的事,跑了就跑了吧。”
他还巴不得这只“狗”给跑了。
但是得先把钱给还了。
货车到的时候快九点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水泥地面白花花的。一车十二厘板,每张都不轻,李远山撸起袖子就开始搬。
这类活他干惯了,弓腰,扣住板边,起身转身,再码好,一气呵成。板材在肩膀上压出红印子他也不在意,只管一趟一趟地搬。
李耀群在旁边帮忙递板子,干了一会儿就喘上了,“不行不行,老了老了,腰受不了了。”
李远山没停,“你那腰什么时候好过?”
李耀群被噎得直翻白眼。
他们整整搬了四个小时才卸完。李远山的上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索性脱了拧了把水,搭在三轮车龙头上晾着。
老赵拿来几瓶矿泉水,李远山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瓶,水流顺着下巴往下淌。
结了工钱,李远山把卷起来的钞票塞进裤兜里,厚厚一沓,今天这一趟顶得上平时三四天的收入。
李远山正打算开着三轮回家呢,李耀群巴巴地跟在他身后。
“三七,你顺便也载载我呗。”
“你车呢?”
李耀群挠了挠后脑勺,“来的时候没骑,坐的赵叔的摩托。”
李远山看了他一眼,下巴朝车斗一扬。李耀群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车斗的铁皮哐当响了一声,他找了个纸板垫着坐下来,两条腿耷拉在外面。
三轮车突突突地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