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哥，他是谁” “说你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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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吱呀吱呀就到了院子里。
车刚慢下来，李耀群一个翻身就下了车。刚抬起头就见到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
大壮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那件白色老头背心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胸膛一片轮廓。他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目光从李耀群身上扫过去，落在李远山脸上，停了一瞬。
李远山从三轮车上下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大壮一眼：“你怎么出来了？”
大壮没接话，侧了侧身子，让出门口的路。
李耀群跟在后面，经过大壮身边时特意绕了半个圈，像是怕挨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快步追上李远山，压低嗓门：“他站门口干啥呢？看你？”
李远山头都没回，“看门。”
李耀群：“……你真是油盐不进。”
李耀群发现李远山这人实在是听不懂好赖话。
李远山把今天结的工钱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了，夹进床头的书里。
他走出来的时候，大壮还站在堂屋门口，院子里李耀群已经自来熟地蹲在柿子树底下抽烟了。
“今晚在这吃？”李远山问。
李耀群吐了口烟，“你留我就吃。”
李远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客套话，转身进屋里翻出摩托车钥匙：“我去镇上买点菜。”
说完他把钥匙揣进裤兜，走到院子角落里掀开一块防雨布，底下是一辆红色摩托车，车身落了一层灰。
他有些日子没骑了。
李耀群蹦跶到李远山面前：“买点酒呗，今晚咱们喝点？”
“行。”
李远山口头应了一嘴，拧开车钥匙，打了两脚点着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他才朝李耀群伸手：“钱。”
李耀群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说好的兄弟呢？”
话是这样说，李耀群还是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李远山手心。
“记得买冰的啊！”
李远山挂上档，拧动油门，摩托车一下就窜出去了。
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李耀群还蹲在柿子树底下，烟抽完了，没地方扔，扔地上蹍灭了。
他抬起头，看向大壮。
大壮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隔着五六步远，谁都没先开口。
李耀群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拍干净裤腿上的灰。
“那个，”李耀群指着堂屋门口的矮凳，“站着多累，坐下呗。”
大壮没动。
李耀群也不觉得尴尬，他自己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了，仰起脸来打量大壮。“你这身高得有一米九往上吧？”
大壮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谈不上凶，但也绝对说不上和善。李耀群被他这眼神看得后背发毛，心想这人不会真是个犯了事的吧，嘴上却继续说：“我叫李耀群，我和三七打小一起长大。”
“你叫什么来着？”李耀群其实知道李远山给他起了名叫大壮，但他就是想看看这人会不会搭腔。
大壮沉默了两秒，继而道：“大壮。”
声音比李耀群想象的要低沉，厚实。
他还以为这人是个哑巴呢。
“不是，我说的是你本名。”李耀群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是哪儿人啊？我听你口音不像这边的。”
大壮又不说话了。
李耀群砸吧砸吧嘴，心里记着昨天李远山跟他说的那些话，说这个大壮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原本是不太信的，但真面对面坐下来，看着这人空洞洞的眼神，又觉得好像不是在撒谎。
“行吧，”李耀群往椅背上一靠，“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跟你说，李远山这人吧，就是太老实，太好说话。他把你捡回来，那是他心善，但你也不能老这么住着，是吧？”
大壮垂着眼睛看他。
“我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李耀群笑了笑，“你现在这样子也干不了啥活，等你养好了，该走就得走。李远山他一个人，养活自己和他妹都勉勉强强，哪还养得起你这么个大块头。”
院子里有风吹过，柿子树上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大壮始终没有接话。
李耀群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他走到鸡窝那边看了看，又走到水龙头旁边拧开洗了洗手，把水珠甩了一地。
李耀群坐回矮凳，大壮也跟着坐下来了，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干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过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院子外隐约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李远山回来了。
李远山停车熄了火，车把手上挂了好几个塑料袋，有菜有肉，其中一个袋子装有啤酒。
“怎么坐外面，”李远山把东西拎下来，瞥了两人一眼，“没蚊子？”
李耀群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接过李远山左手的东西说：“反正我皮实。”
李远山没看他，转头看着可怜巴巴坐在矮凳上的人：“外头热，进去吹风扇，这个天气的蚊子凶得很。”
李耀群：“？”
李耀群看着丝毫没分给他一个眼神的人，感到深深的心痛。凭啥啊？凭啥！凭啥三七问的是这块木头！三七的兄弟难道不是自己吗？怎么他对一个刚捡来没几天的人看得比兄弟还重要！
这不对吧！
大壮没应声，但还是站了起来，慢吞吞往屋里走。进过李耀群的时候，恰好屋外刮起一阵风。
李耀群闻到他身上有股清香，是李远山惯常用的一个洗衣服牌子。
他心里更不平衡了。
李远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砰砰有声。李耀群一旁帮忙打下手，语气略酸：“三七，你真打算让他一直住在这？”
李远山把切好的肉片拨进碗里，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他还没恢复记忆。”
“那他要是永远恢复不了怎么办？”李耀群说，“总不能养他一辈子吧？你又不是开福利院的。”
李远山没说话。他把锅架到灶上，倒了点油，等油热的功夫才开口：“等他好了，我让他干活。”
李耀群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门框边站了个人。
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了，站在门槛外面，影子投在墙面上。
李远山感觉到背后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于是回头看了一眼，“饿了？”
大壮摇头。
“那你去坐着，这里油烟大。”
大壮没动，脚尖抵着门槛，目光落在李远山腰侧。李远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是自己裤腰上蹭的一截机油印子，大概是刚才摆弄摩托车时沾上的。
他随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没事，旧车了，漏油。”
大壮还是没动作。
李耀群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把手里攥着的葱往案板上一搁：“没事干就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大壮没理他。李远山走到灶边把切好的肉片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头也没回和身后的人说：“大壮，去堂屋把风扇打开，坐着等。”
这回大壮动了。
李耀群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大壮果然老老实实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弯腰把风扇的开关摁下去，扇叶呼呼转起来，把他那件老头背心吹得往后鼓起了个大包。
李耀群缩回来，压着嗓子对李远山说：“他是真听你话。”
李远山翻着锅铲，没接茬。
“你让他干活他真干？”李耀群又问。
“嗯。”
“什么活都干？”
李远山手上动作停了一拍，侧过脸来看李耀群。李耀群立马打着哈哈说：“开玩笑开玩笑……”
李远山把火关小了一点，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话少，但不是傻子。你说的他都听得懂，以后别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李耀群张了张嘴，想说那我说让他走的时候他也没应我啊，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不太合适。
“你这人，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李耀群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葱掰成两段，像是跟葱过不去似的。
李远山没再接话，把锅盖揭开，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他拿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尝了尝，又加了半勺盐，翻炒两下，出锅装盘。
“端出去。”
李耀群端起盘子往外走，经过男人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瞄了他一眼。
大壮坐在风扇前，半阖着眼。风扇吹着他的背心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上头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乍眼一瞧不像是最近受的伤啊……
李耀群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又回厨房。来回跑了两趟，菜上齐了，四菜一汤，量都不小，足够他们三个人吃。
有了酒，李耀群在饭桌上就谈天聊地，眨眼忘了刚刚还在说大壮的不是。李远山偶尔接住他一两句话，饭桌上还算热闹。
大壮闷着头吃饭，斯斯文文的样子招来李耀群的一句调侃：“吃饭还这么秀气，跟个姑娘似的。”
大壮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李耀群一眼，又垂下目光，继续夹菜。
李远山夹块排骨放进大壮碗里，“别理他，吃你的。”
大壮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停了两秒，低头扒了一口饭。
李耀群举着啤酒瓶子，嘴里的花生米还没咽下去，“不是，三七，你给他夹菜你怎么不给我夹？”
“你有手。”
“他也有手！”
李远山忽然不说话了，一幅看神经病的模样看他。那意思很明显，要是他也能摔成这样，自己也能给他夹。
李耀群被他看得心虚，低头猛灌了一口啤酒，把瓶子往桌上一墩，筷子又去够那盘花生米。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
他嚼着花生米，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大壮那边瞟。大壮吃饭的样子确实不像个糙人，脊背挺得直，筷子捏得稳，夹菜的时候手腕不翻不转，安安静静地只吃自己面前那一小片。
李耀群心里嘀咕，这哪像个失忆流浪汉，倒像是哪家养尊处优惯出来的少爷落了难。
可少爷不会来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也不会穿老头背心，更不会被打成这个惨样扔在山头。
后半程，李远山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李远山看了一眼备注就跑出院子接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不过好在李远山打电话的时间不久，几分钟后人就回来了。
没等李耀群开口问，李远山就先开口问他：“后天四点你有时间吗？”
李耀群想了想，“有，怎么了？”
“后天学校放假，惠英下午四点出来，我那天有事走不开，你去帮我接一下。”
李耀群一听这话，筷子搁下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笑：“你看看，关键时刻还得靠兄弟吧？行，这事儿包我身上，保证把咱妹安安稳稳接回来。”
“别贫。”李远山端起碗扒了口饭，“她认你，你去了她跟你走。”
“那可不，”李耀群又给自己开了瓶啤酒，“我跟惠英什么关系，她小时候我还给她扎过辫子呢。”
李远山抬眼看他：“扎得跟狗啃的似的，她哭了一下午。”
李耀群被啤酒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讪讪一笑。
后天下午六点，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院子里的暑气蒸得人发昏。
李远山到家的时候，三轮车还没熄火，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柿子树底下那把矮凳上坐着李耀群，旁边是惠英，两个人挨得近，脑袋凑在一块看手机。
李惠英的校服还没换，白底蓝条的褂子扎在腰里，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正指着屏幕说什么，李耀群配合着点头。
大壮坐在堂屋门槛上，离那两人隔了三四步远，脊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没看他们。
“哥！”
惠英第一个发现他，手机往李耀群手里一塞就蹦起来，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她个子已经窜到他肩膀了，仰起脸来笑，露出一排白牙。
李远山伸手拍了拍她脑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柿子树底下。
李耀群举着手机冲他晃了晃，笑得一脸欠揍：“三七，你这妹妹现在可比你时髦多了，我手机里这些歌她全听过，比我还会唱。”
李远山笑了笑，也不做声。
“哥，他是谁？”李惠英说着，手指了指大壮的方向。
虽然回来的路上，李耀群和她讲了她哥又一次大发善心捡了个活物回来，但李惠英没想到是个大男人啊！
听耀群哥说，这男的好像脑子还给摔坏了，忘了事，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你耀群哥没跟你说？”李远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壮还是那副不吭声的模样，手里捏着的原来是一片柿子树叶，翻来覆去地转。
“说了，”李惠英压低了声音，凑到李远山跟前，“说你在山上捡了个傻大个回来。”
李远山敲了她脑门一下：“别瞎叫。”
李惠英捂着脑门，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大壮那边瞟。大壮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淡淡的。
李惠英倒是不怕，反而多看了两眼，然后回头跟她哥说：“不过这傻大个长得还挺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哥，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