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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废物?” “他不是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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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完药,李远山把药膏拧好搁在桌上,“这几天你还不能洗澡,也注意点,伤口别碰水。”
大壮把衣服重新穿回去,动作有些吃力,灰T恤套回去的时候蹭到了打石膏的手臂,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横眉冷目的样子。
李远山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外头没了动静,探头一看,大壮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门口的那棵柿子树。
午后阳光从敞开的大门里洒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柿子树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大壮的脚边,斑驳细碎。
“困了就去睡。”李远山靠着厨房的门框,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手,指着其中一扇门:“那个就是我的房间。”
大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什么?”李远山没听清。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含混又僵硬,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男人根本不习惯的笨拙。
李远山愣了愣,然后摆摆手,“等你好了再和我说这些吧。”
大壮到底没进房间。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李远山出门拾了趟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怎么变。
院子里的柿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拉得老长,他就在那片影子里坐着。
发小李耀群来的时候见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男人,一脸稀奇:“三七,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废物?”
“他不是废物。”李远山头都没抬,把肩上刚劈好的柴墩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
李耀群“嘁”了一声,大大咧咧绕着大壮转了两圈。
大壮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灰扑扑的瞳孔没焦距似的扫过他,又转回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像是根本不在意面前有个人在打量自己。
“我跟你说,这种人我见多了。”李耀群压低了声音,凑到李远山跟前,“八成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跑到乡下来躲的。你要是收了他,麻烦事在后头。”
“惠英不是快考高中了吗?你现在把一个不知来路的人带回家……”
“惠英知道了会怎么说?”李耀群把后半截话撂了出来,全是为他们着想。
李远山没接话。他把最后几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慢慢直起腰。
“惠英还得过段时间才回来。”
“这不是她回不回来的问题。”李耀群跟在李远山屁股后头,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三七,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前年收留那条瘸腿狗,养了半年跑了;去年帮镇上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垫医药费,到现在人家连个影子都没有。你就没好好想过自——”
“说完了没?”李远山转身看着他。
李耀群被他的目光堵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李远山这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面上看着好说话,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犟的要死。
“行行行,我不管你了。”李耀群摆摆手,又瞅了大壮一眼,“反正出了事别找我。”
说完,他提溜着手里的竹篮:“我奶让我给你送枇杷和杨梅。”
李远山接过竹篮,顺手搁在灶台上。枇杷黄澄澄的挤在一起,杨梅紫红的汁水已经在篮子底洇开一小片。
“替我谢谢阿婆,过两天我给她送点新鲜的竹笋过去。”
李耀群又往堂屋里瞟了一眼,压着嗓子说:“那他今晚住这儿?”
“嗯,住我屋里。”
“那你睡哪儿?”
李远山一脸坦然看他,“两个大男人一起睡又不会掉块肉。”
李耀群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行吧,我走了。那枇杷别放太久,杨梅你今天洗洗吃了,过夜就不好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没几下就远了,接着是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铁门栓落下来的响动闷闷的。
李远山把枇杷和杨梅从篮子里腾出来,杨梅倒进白瓷盆里的时候滚了一盆底,紫莹莹的,还带着叶子。他拧开水龙头接了水,放一小勺盐进去,搁在一边泡着。
他走到堂屋门口,大壮还是那个姿势。
椅子是木头的老式靠背椅,他坐在里头显得有些局促——这人块头大,肩膀宽,灰T恤袖口卷在上臂那儿,露出小半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结了痂的擦伤。
“你饿不饿?”
大壮摇了摇头。
“中午到现在还没吃。”李远山说完这话转身进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干面条,水烧上以后切了两个番茄,又从冰箱里摸出三个鸡蛋。
惠英不在家的时候,李远山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吃饭就行。因此他的吃饭时间不固定,什么时候活忙完了,就什么时候做饭。
现在不一样了,家里多了一张嘴。
何况有这张嘴的还是个病号。
厨房里水汽慢慢蒸上来,番茄在油锅里炒出红红的汁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李远山往锅里添了水,等它烧开了才把面条放下去。鸡蛋打散了甩进去,金黄色的蛋花在滚水里翻了个身就熟了。
他盛了一大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大壮闻到味道了,喉结动了动。
“吃吧。”
“你呢?”
“锅里还有。”
李远山没再说话,转身回厨房收拾了。等再出来的时候,那碗面已经见了底,碗底剩着一层薄薄的红汤,大壮端着碗正在喝最后一口,听见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脖子僵住了。
“够不够?”
大壮把碗放下来,点了点头。
这回是说够了。
李远山把碗收了,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杨梅。紫红色的果子在瓷碗里堆着,上面还挂着水珠,凉丝丝的。
他把碗搁在大壮够得到的地方,“这杨梅很甜。”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远山把堂屋的灯打开了。
农村五月份入了夜,还是会有些凉。哪怕大白天的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昏,一到了晚上,山风就从屋后那片竹林里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李远山洗完澡收拾好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干毛巾和一件干净的白背心。
“擦擦再睡。”他抖了抖手里的毛巾,“今天你身上出了汗,不擦干净伤口闷着会发炎。”
大壮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嘴唇阖动,他是想说自己来。
李远山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毛巾搭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你自己够不着后背,也够不着胳膊底下。别逞强。”
在医院那几天,李远山也给他擦过身子,但是也仅限于手和脚。
大壮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李远山搬了个小矮凳坐在他面前,先把那条没受伤的胳膊抬起来,毛巾从腋下穿过去,仔仔细细地擦。
该说不说,大壮身上该有肉的地方一点都不含糊,擦过去的时候毛巾被结实的肌肉挡住,要用力才能带过去。
“抬一下。”李远山拍了拍他的手。
大壮微微欠身,李远山把毛巾从他后背穿过去,拉到前面,动作不算轻柔。擦到右臂石膏边缘的时候,他专门避开那一片,只用毛巾角轻轻点了点周围泛红的皮肤。
“这里痒不痒?”
“……还行。”
石膏里的皮肤闷着,肯定会痒,但大壮不多说,李远山就没追问。他去厨房兑了盆温水,把毛巾投湿了又拧干,回来重新擦了一遍。
第二遍擦到腰上的时候,大壮忽然绷紧了腹部的肌肉。李远山手一顿,“碰疼了?”
大壮摇了摇头,耳廓边缘不太自然地泛了一层红。
李远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好了,穿上。”
白背心抖开了套在他头上,李远山帮他拽下来。大壮穿好了衣服坐在那儿,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不像白天那样灰扑扑的。
李远山把水端去倒了,回来后就搀着大壮回了屋。
李远山的房间不大,一张一米八的木板床靠着墙,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床头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了一半扣着,旁边搁着一个老式台灯。
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去。
大壮站在床边没动,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躺上去。
“上去吧。”李远山弯腰把枕头拍松了,“你睡里头,靠墙。”
大壮小心翼翼地脱了鞋,侧着身子躺上去,受伤的胳膊架在身体前面,尽量不去碰它。
这张床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实在是有点小。但是没办法,他总不能把妹妹的房间让出去。
李远山把灯关了,在另一侧躺下来。
床本来就窄,两个人躺上去几乎没什么空隙。他能感觉到大壮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白背心,热烘烘地传递过来。
大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像块石头似的绷着,连呼吸都收短了。可李远山没在意,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
房间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只有窗户那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了浅浅的白框。
外头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远处传过来。
“睡不着?”李远山问。
大壮没吭声,但呼吸的频率变了,说明他醒着。
“认床?”
“……嗯。”
李远山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落在了棉絮上,“那你这日子不好过,以后要是去的地方多了,总不能把家里的床扛着走。”
大壮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远山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带我回来。”
看来大壮是听到他和李耀群的聊天了。
李远山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大了些,竹叶摩擦的声音密密匝匝的,像是在下雨。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能因为你长得好看吧,而且我在你身上砸了好几万,总不能什么也捞不着吧?”
“更何况——”李远山顿了顿,才说,“你也希望我把你带回来吧。”
李远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睡吧,明天我还得早起。”
背后的热度还在,李远山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他睡觉很沉,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家里穷,白天干的活多,晚上沾枕头就着,雷打不动。
但大壮没睡着,他睁眼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黑暗,身体僵硬地躺在窄床上,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的虫鸣和风吹竹叶的响动。
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偶尔脑子会有一些画面碎片闪过——
一个女人的清瘦背影,一双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亮的光,很浓的烟……可这些碎片他抓不住,还没等看清就散了。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胳膊无意中搭在了他身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青柠和佛手柑的香味。
大壮愣了愣,没有躲开也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