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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和我回家吧” 虽然长得很 ...

  •   过后几天,李远山每天的生活很规律。天不亮爬起来上木材厂干活,下午收工了骑三轮去县医院,待上一两个小时再往回赶。

      他去医院其实也说不上几句话。每次推开病房门,那个男人基本上都在睡觉,或者醒着也不知道想什么,目光就定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李远山坐在旁边削个苹果搁在床柜上,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对方回一句“还行”,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

      两个人这么干坐着,一个坐着发呆,一个坐着看另一个发呆。

      李远山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其妙。他甚至不知道这男的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地叫。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我先叫你……大壮?你看你这体格挺壮的,叫大壮怎么样?”

      男人自醒来就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李远山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从来不会笑的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惊悚的笑容。

      “……随便。”男人说。

      李远山就当他是同意了,从那之后一口一个大壮地叫着。

      这期间李远山试着跟大壮聊过几次,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东西来。但每次对话都像是往深井里扔石子,听得到响,却探不到底。

      “你说话的口音不像我们这边的人,你是外地来的吧?”

      “可能吧。”

      “你身上的衣服虽然烂了,但料子挺好的,你是不是做生意的?”

      “……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惹了什么人才被人打成那样的?”

      大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李远山一眼。

      只一眼,李远山就后悔问这句话了。

      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疑惑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冷冰冰的警觉,像山里的孤狼听到动静时瞬间竖起的耳朵。

      “我不记得了。”他说。

      这句“我不记得了”和前几天的不同。

      前几天的“不记得”是真的一无所知的茫然,但这一次,李远山总觉得那层茫然底下还藏着些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敢再问。

      大壮的恢复速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医生说他刚送来的时候,血红蛋白只剩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身上的伤多到数不过来,以为怎么也得在医院躺上两三个月。结果他像是在跟上天赌气似的,各项指标一天比一天好看,还没一个月医生就说能出院了。

      虽说大壮的手和腿还打着石膏,但医生说能出院,李远山立马就收拾东西带着人走了。

      因为钱实在是不够了……

      这两天大壮的住院费,李远山还找朋友李耀群借了点。

      出院这天,李远山开着三轮车来接人。
      大壮换了一身李远山从镇上地摊买的衣服——灰色T恤,黑色裤子,黑色拖鞋。这身行头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活脱脱像个落难公子哥。

      “上来吧。”李远山拍了拍车斗里的纸板。

      大壮蹙眉看着那辆破三轮,迟疑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一只脚踩上车斗边缘,撑着扶手翻了进去。

      动作不算利索,伤口大概还疼,那股子从容劲儿跟这辆车实在不搭。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派出所开,李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男人坐在纸板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蜷着,风吹起他那头还没修剪过的乱发,露出一道还泛着红的伤疤。

      “到了派出所,你照实说就行。”李远山在前面喊。

      后头没有回应。

      到了派出所门口斜对面,李远山把三轮车熄了火,回头正要喊人下来,却看见大壮坐在车斗里一动不动。

      “到了,下来吧。”

      大壮没动。

      李远山跳下车,走过去拍了拍车斗边缘,“怎么了?腿疼?我扶你。”

      大壮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让李远山脚步一顿。

      “怎、怎么了?”
      李远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大壮这样的眼神就不自觉打起了磕巴。

      “不去。”

      李远山愣住了,“什么?”

      “不去派出所。”大壮说。

      “你……”李远山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噎了一下,“你被人打成那样扔在山里,差点死了,不去报案?你不想知道谁干的?”

      “不想。”

      李远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站在三轮车旁边,派出所的牌子就在马路对面,不到二十米远。午后的阳光把那几个字晒得发亮,门卫室里的老民警正端着茶杯看报纸,一切看起来再平常不过。

      “你怕什么?”李远山压低声音问。

      大壮没吭声。

      “你是怕……害你的人会找到你?”

      对了。

      李远山差点忘了刚捡到男人时候的样子,全身是血,身上那些伤口不全然是摔出来的,有刀伤、钝器伤,能在他身上下这种狠手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李远山站在车斗旁边,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盯着大壮看了几秒钟,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得给我个理由。”李远山说。

      大壮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车斗里的纸板被风吹得哗哗响,他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无意识地在纸板边缘来回摩挲。

      “我不想惹麻烦。”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你不想惹麻烦?”李远山差点气笑了,“你都被麻烦搞成这样了,还不想惹麻烦?”

      大壮没接话。

      李远山烦躁地挠了挠头,来回走了两步。

      派出所就在对面,走过去说几句话的事儿,这事儿就算交出去了。这个男人是死是活、是谁打的、以后怎么办,都跟他李远山没关系了。

      只要最后这个男人把住院费和治疗费还给他就行。

      他本来就不该管这档子事。

      三轮车是自己攒钱买的二手货,木材厂的活儿是托人求来的,医院那笔账还清了他兜里比脸还干净,还跟李耀群借了钱。他妹下半年就要考去县里读高中了,提前攒下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不能动。

      捡个大活人回来,这事儿他负担不起。

      “我跟你说实话,”李远山半蹲下来,跟车斗里的大壮平视,“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自己也就那样。”

      “派出所那边,你去了他们就管你。你是受害人,他们不会为难你。你把事情说清楚,他们会帮你找家人,或者联系救助站,总比跟着我强。”李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是真的没办法。”

      他转身往车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大壮从车斗里翻出来了。

      没打石膏的那边手撑着车斗边缘,那只打着石膏的腿僵硬地拖在地上,整个人靠一条腿站着,摇摇晃晃的,像工地上的快散架的脚手架一样。但他站起来了。

      “你要去哪儿?”李远山问。

      大壮没回答,一瘸一拐地朝着与派出所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条路通着国道,路边种了两排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男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灰色的T恤还带着从地摊上买来时那股难闻的味儿,走路的姿势因为腿上的石膏显得格外滑稽。

      李远山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

      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洒水车放着音乐开过来,路面上腾起一股土腥味。大壮的身影被洒水车挡住了几秒钟,等车开过去,他已经走出了很远。

      李远山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把三轮车打着火,突突突地追上去,停在男人身边。

      “上来。”

      大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停。

      “你和我回家吧!”李远山喊了一声,嗓子差点喊破音了。

      大壮停下脚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李远山眯着眼睛,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邪门得很,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浑身是伤地出现在他家的山上,他不但把人送去了医院,花了钱,花了时间,现在居然还想把人带回家。

      他一定是疯了。

      “不过我那儿就一张床。”李远山说,语气硬邦邦的。

      大壮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来,撑着车斗翻了进去。

      三轮车重新发动,又突突突地调了头。

      李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壮又坐回了那张纸板上,两条长腿随便地搭着,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刚才那个一瘸一拐往国道上走的背影在李远山脑子里挥之不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如果今天真的不管了,大壮会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种人他没有见过。

      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脾气倔得要命。这放在农村,老人们都会说这是没福气的犟驴,迟早是要栽大跟头的。

      李远山咬了咬牙,一拧油门,往浅塘村的方向开去。

      三轮车在村口的土路上颠了一下,李远山听见后头传来一声闷哼,大概是颠到伤口了,他减了减速。

      直到车在一栋又老又旧的房子前停下来的时候,大壮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层的小砖楼,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红灰色的砖。

      门口还堆着好几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这个时节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大壮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摆,没说话。

      李远山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我家不大,你别嫌弃。”

      大壮没说话,目光从那棵柿子树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李远山。

      李远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在前面带路,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进来吧。”

      大壮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旧的碗柜,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是观音送子。旁边还挂了一幅老人的照片,黑白色的。

      哦,对了,还有一台笨重的大头电视机。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火味,地面是水泥抹的,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灰,角落里搁着一把竹扫帚。

      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潜意识地排斥这个陌生的环境,太破太旧太简陋了。堂屋旁边就是灶间,土灶另一边是煤气灶,灶上的锅锅盖半掀着,里面是半锅凉了的米粥。

      李远山端着碗筷出来,一碗粥,一碟子腌萝卜,搁在方桌上。

      “你先吃,垫垫肚子。晚上我再弄点热的。”

      大壮看着桌上那碗稀饭,没动。李远山以为他嫌弃,又说:“粥是早上熬的,凉了,我给你热热?”

      话刚说完,大壮端起了碗。

      他吃东西不狼吞虎咽,很斯文,明眼人一看这气质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李远山拉开椅子坐下来,“吃完了我跟你说说家里的规矩。”

      大壮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头一条,别乱跑。村里狗多,不拴绳的那种,咬了我不赔。”

      大壮没吭声。

      “第二条,我白天去厂里干活,你在家待着,别出门。也不是要把你关起来,是村里老人嘴碎,看见个生人能问三天,问完第二天全乡都知道了。”

      大壮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白粥喝干净了。

      “第三条——”李远山想了想,“暂时没想好,先这样吧。”

      他把碗筷收了,从灶间端了盆温水出来,又翻出一盒没开封的消炎药膏。

      “把衣服脱了。”

      大壮没动,盯着他。

      “医生说你背上的伤得抹药,这样好得快,不然过两天我又得把你送回医院了。”

      男人还是没动。

      李远山开了药膏,嘴里催促:“快脱。”

      “脱不了。”

      大壮硬邦邦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李远山才抬起头看他,右手打着石膏,确实不好脱衣服。

      李远山忘了今早还是他给男人穿的衣服。

      “手抬高。”

      他上前给人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白皙的胸膛。尽管有着交错纵横的旧伤疤和新伤口,但不难看出大壮的身材不错。

      李远山没那种变态心情继续欣赏,他把药膏挤在棉签上,小心翼翼地涂上去。

      大壮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将身后的人往前摔,却被一句话硬生生止住了念头。

      “疼就说,我轻点。”李远山说。

      “……不疼。”

      “撒谎。”李远山嘀咕了一句,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大壮默然,他没撒谎。疼痛在他的脑海中不算什么,比起身体里那团混沌的、找不着源头的钝痛,后背这点药膏的刺激,确实算不上疼。

      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站在身后,不习惯自己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

      李远山倒是没多想,低着头把药膏一点一点涂开。

      男人的背很宽,但上面横七竖八的伤疤让这具身体看起来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淡粉。李远山一边涂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人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身上这些疤,”李远山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有些看着年头不短了。以前受的伤?”

      大壮没回答。他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上,整个人像一堵墙,把李远山的问题挡在了外面。

      行吧。

      李远山识趣地闭了嘴。

      反正问十句能回一句就不错了,他早习惯了。

      “……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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