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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好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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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满身是血的死人——不对,应该是快要死死的人,是在自家的山头。
这天一大早,他背着满满一篓复合肥,沿着那条走了十多年的山路往上爬。
五月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汗珠子从他额头一路往下淌,把内里的短袖湿了个透。山里的蚊子又大又毒,围着人耳边嗡嗡转,他腾出手扇了扇,脚下的枯叶吱呀吱呀响。
到了自家的那片杉树林,李远山把肥料放下,正要开始干活,余光瞥见远处坡下露出的一截东西。
灰白色的,乍眼看去是衣服。
他以为是哪个缺德的扔了件破衣裳在山里,匆匆扫过一眼也没当回事。
可当风从那头吹过来,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直往他的鼻腔里钻。
他在农村长大,杀过鸡杀过鸭,过年的时候还帮隔壁的廿一伯杀过猪,可他从没闻到过这么浓的血腥气。
他丢下手中的东西,滑着坡下去。
等他看清那团东西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李远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破衣裳。
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像块被揉皱的抹布一样蜷缩在这片林子里。血把他身下的碎石染成了黑红色,他身上的有几处伤口已经结痂,粘着泥土和枯树叶,看着触目惊心。
李远山活了二十一年,见过死人的场面还是在五年前,爷爷躺在家里那张木床上,手瘦得只剩骨头了,却还是笑着对他和妹妹惠英说要好好活着。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多到像是要把这片山头染红。
此刻李远山的腿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往后踉跄一步,一脚踩在了石头上,整个人险些从坡上滚下去。膝盖磕在树根上,磕得生疼,但他此刻顾不上疼了,因为他发现那个人的胸膛还在起伏。
还活着。
李远山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他按了好几遍才按亮屏幕,信号显示只有两格。
他打了急救电话,接线员说得等,这座山太偏,救护车进不去,得他自己想办法把人弄出去。
李远山挂了电话,瞪着眼前这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管了,万一人死在你车上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快要死了。
李远山就这么呆坐在山坡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骂了一句脏话,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抖着手按在男人还在渗血的那处伤口上。
李远山试着去搬那个人的身体,有点困难。
那人的体格比他大了整整一圈,肩膀宽得很,身子也重。
李远山一个人拽了老半天,好不容易动了一点,整个人被惯性连带着差点往前栽下去。他的胳膊被树枝划出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但他实在顾不上这些了。
他必须得在肩上这人还有呼吸前弄去卫生院。
好不容易把人弄上三轮车的后斗,李远山拿着旁边的破烂纸皮垫了垫,然后发动车子,一路颠簸着往山下冲。
平日里开二十分钟的路,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冲到了乡镇卫生院,三轮车一路上颠得快要散架,后斗里那个人被震得晃晃悠悠,李远山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生怕人还没到医院就没了。
乡镇卫生院的条件简陋得可怜,值班医生是个刚毕业出来两年的年轻姑娘,一看到后斗里的人,脸都白了,说这伤他们处理不了,得赶紧往县医院送。
所幸镇上唯一一辆救护车今日有空闲,司机师傅和其中一个医生姑娘带着李远山和男人去了县里。
到了县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推着担架车出来接人,一路把人推进了抢救室。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李远山就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铁椅子上干等着,身上还穿着那身被血浸透了的衣服,两条胳膊上全是泥土和干涸的血迹,看起来比病人好不到哪里去。
他盯着手术室顶上的那盏灯管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花了,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他太累了。
从早上五点起来到现在,八个小时滴水未进,原本是想在山上把那些树苗施完肥就回去吃饭的。结果到现在,别说午饭,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他不敢走。
怕走了回来得到的消息就是人没了。
手术灯灭掉的时候,李远山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上被划伤结痂的伤口又被撑开,疼得他龇了龇牙。
主治医生摘了口罩出来,跟他说了一堆他听不大懂的医学术语,什么多发伤、失血性休克、开放性骨折、脾破裂修补术。
专业名词天花乱坠砸向他,李远山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手术很成功,但病人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需要继续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李远山站在那里,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去交了手术费。
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比他一个月挣到的钱还高。
李远山用的是爷爷留给自己的存折。
那张存折上的钱,是爷爷走之前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连同这几年他在镇上木材厂打零工挣的,拢共不到五万块钱。
爷爷生前交待过,这钱要留着给他娶媳妇用的,说他爹妈走得早,当爷爷的得替他张罗。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躺在堂屋的竹椅上,声音轻得像幼时他接在手中的秋天落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放心不下的担忧。
李远山把存折递出去的时候,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有点心疼钱。
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爷爷要是知道他拿这钱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大概也不会怪他。
之后几天,从存折上取出来的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李远山看着那上面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开始有些发虚。
他有点害怕,万一人醒不过来了怎么办,这钱他后面找谁讨回来?
白天李远山回镇上的木材厂接着干活。老板问他这两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他笑了笑没说话。干完活回来他就立马到医院,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头站一会儿,看一看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还活着,然后走到走廊的折叠床上躺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护士和他说,病人醒了。
李远山当时正在啃一个馒头,听到这句话,馒头差点没拿住。他把馒头塞进塑料袋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却被拦住了,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他只好隔着那扇小窗户往里看,看见那个男人睁着眼睛,茫然而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好像是想说什么。
李远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好几下。
还好救回来了。
他的钱没有打水漂。
第二天下午,医院那边打电话过来说病人情况稳定,可以转普通病房了,让他过来看看。
李远山当即从木材厂请了半天假,洗把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开着小三轮就冲去了县医院。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半靠在床上,护士在给他换吊瓶。
男人比四天前看起来好了很多,虽然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但至少不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那个样子了。
男人的脸长得很好看,打眼一看就不是长期干农活的乡下人,眉骨高,鼻梁直,脸上带伤但仍能看出皮肤细腻。即便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穿着病号服,也不掩那种骨子里的周正和英俊。
李远山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电视上的明星都好看。
护士冲李远山点点头,说:“人醒了,你先跟他聊聊吧。”
李远山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说:“那个……你醒了就好。我来就是看看你,你要是还难受我就不打扰了,我去找医生。”
他正准备转身走,床上的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有些难听,像是一把生锈了多年的刀在石头上磨,断断续续的:“你是谁?”
李远山愣了一下,说:“哦,我叫李远山,是我发现你……发现你受伤躺在山上的,就把你送医院来了。”
男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一片茫然,表情仿佛也是空白的,丛生出一种和那张俊脸不大搭调的滑稽。
“我不记得了。”他说。
李远山没听明白:“不、不记得什么?”
男人闭了闭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些极其遥远的事情,然后睁开眼,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语气,平静地说出一句话来: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接着他又继续说:“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你说的那座山上。我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家在哪里,有没有家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远山当场愣住了。
不记得了?!
那他的钱怎么办?!
这个男人不会是因为没钱,装失忆唬他的吧?!
李远山有些磕碜的开口:“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
男人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到李远山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那种眼神很奇怪,不像在打量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什。总之看得人很不舒服,让李远山形容,大概是去集市上买鸡,那只鸡值不值得人掏这个价钱。
李远山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干咳一声说:“我、我去叫医生。”
他说完就转身出了病房,步子走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李远山靠在墙上,心跳得砰砰响。
他见过失忆的人。电视里演的,小说里写的,都是撞到头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有一天突然被一个物件或者一个地方唤醒了记忆。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更没想过,自己花了好几万块钱救回来的人,竟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把所有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李远山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去找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这种情况确实存在,病人头部有创伤,颅内有血块,虽然血块并不影响正常生活,但记忆功能的恢复需要时间。有可能明天就想起来了,也有可能一个月,一年,甚至永远都想不起来。
李远山听完,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那个男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靠在床上,目光看向窗外。
男人似乎听到门边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睛落在李远山身上,还是那种让人不自在的审视。
李远山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来绞去。
“那个……医生说了,你这是脑子受了伤,暂时想不起来,过阵子说不定就好了。”
男人没说话,目光从李远山脸上移到他那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上,又移回来。
李远山低着头,没敢看他:“那个……等你好了之后和我去一趟派出所吧。”
男人没吭声,李远山硬着头皮往下说:“就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躺在山上,总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吧。再说了,你家里人说不定在找你,派出所查一查,没准就能找到你的身份信息。”
李远山没敢说自己是为了钱。
虽然要钱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好。”男人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低缓,“等我好了,跟你去。”
李远山松了口气,他搓了搓膝盖站起来,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逃也似的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大门,五月的热风裹着杨絮扑面而来,他才发现后背又湿透了。他站在台阶上,把兜里那张缴费单掏出来看了好几遍。
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块。
光今天上午就交了这么多,存折里剩下的钱,还能撑几天,他说不准。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人出了院,领去派出所查清楚身份,找到他家里人把这笔钱要回来,这事儿就算完了。
回到浅塘村已经是傍晚。村口的王婶正在路边择菜,看见他的三轮车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远山!你这几天往城里跑得勤啊,莫不是相中了城里的姑娘?”
李远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搭话,油门一拧蹿了过去。
三轮车在自家院子门口停下来,他跳下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有几道裂缝,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一辆摩托车。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的,冷锅冷灶。
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盯着墙上爷爷的遗像发呆。照片里的老人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要跟他说话。
“爷爷,你不会怪我吧?”他小声问了一句。
遗像不会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