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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射箭 天亮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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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萧瑶照旧起得晚。
她醒时,北冥正把炭盆拨旺。外头的天已经大亮,可帐里还暗着,像裹着一层暖融融的旧梦。南冥听见动静,端了温水进去。萧瑶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头发散着,眼睛半睁不睁。
“南冥。”她叫了一声。
南冥笑着走过去:“公主,属下是北冥。那个才是南冥。”
他说着,指了指刚从外间掀帘进来的北冥。北冥没说话,只把热帕子递过来。萧瑶看看南冥,又看看北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本宫又记混了。”她小声说,像是有些生自己的气。
北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他的手掌很大,很热。萧瑶被他拉得抬头。
“叫错没关系。”北冥说,“公主爱叫谁,属下就是谁。您给的名字,您说了算。”
南冥在一旁笑:“就是。公主若分不清,就都叫属下一个名字。我俩都答应。”
萧瑶这才笑了。她笑起来时,眼尾有一点极淡的、天生的红。南冥觉得,那红比外头的枫叶还好看。
“本宫今日想射箭。”萧瑶说,精神比昨天还足,“你们教本宫。就我们三个。本宫不要别人看。”
“好。”北冥说。
“属下去挑弓。挑最轻的。”南冥说。
萧瑶点头,又补了一句:“本宫会认真学。你们不许笑。”
“不笑。”两人几乎同时说。
南冥把场地选在营地后头一片极空的坡下。四周已经清了场。草被风吹得黄透了,踩上去软软的。萧瑶穿着昨日的骑装,蹬着一双小皮靴,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阳光照透的红枫。
北冥把弓递给她。萧瑶接过去,手一沉,差点没拿住。南冥忙在旁边虚托了一把。萧瑶咬了咬牙,试着拉弦。那弦又硬又紧,她用尽全力,只拉开一点。箭还没放出去,手就抖得不成样子了。
“这弓好重。”她小声抱怨,有些委屈。
“这已经是轻弓了。”南冥道,“公主头一回,这样已经很好了。您先松手,别伤着胳膊。”
萧瑶不放。她偏要试。南冥只好在旁边看着。北冥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萧瑶又试了两次,箭射出去,软软地落在三四步外。她看着那支箭,嘴都嘟起来了。
“本宫是不是很没用。”她说。
北冥走上前,从她手里取过弓。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覆上她抓弓的手,另一只手带着她搭上箭。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萧瑶僵了一下。北冥没动,只把她的手调到正确的位置。
“手不要抖。”他低声说,“看前面。别管箭。想着你要它去的地方。”
萧瑶“嗯”了一声。北冥带着她拉弦。他的力气很大,弓被稳稳拉满。萧瑶整个人都被他拢在怀里,像被一堵极烫的墙护住了。她的呼吸有些乱。不是因为怕。她也说不清。
“放。”北冥说。
箭离弦。很轻地一声。然后稳稳扎进前方草靶中心。萧瑶睁大了眼。
“中了!”她喊出来,声音又亮又急,像孩子得了头彩。
南冥在旁边拍手:“公主好厉害!第一次就中红心。这要传出去,满围场的小姐夫人都得羞死。”
萧瑶笑得不行,回头去看北冥:“是你带着本宫的。不算本宫自己。”
“算。”北冥说,“这一箭,是公主自己放的。”
萧瑶更高兴了。她又让南冥射。南冥也不推辞,拿起另一把弓,搭箭就射。他的动作极快,像风吹过草尖。箭离弦时几乎看不见影,下一瞬已经钉在靶心。萧瑶看呆了。北冥也射了一箭。不偏不倚,就挨着南冥那支。两人并中红心。萧瑶站在一边,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怎么这么厉害!”她跑过来,一手拉一个,又笑又跳,“本宫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这样?你们是不是练了很多很多年?那是不是很苦?本宫要是也练这么久,能不能也这么厉害?”
南冥由她拉着,心软得化成一滩水:“公主不必练。有属下们在,您想射哪儿,我们就往哪儿射。”
萧瑶忽然张开手,把他们两个都抱住了。她个子在女子里算高,可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还是显得小小一团。北冥僵住了。南冥也僵住了。两个大男人,像被人点了穴。
“有你们真好。”萧瑶把脸埋在他们中间,声音闷闷的,“本宫总怕一觉醒来,你们就不在了。可你们每次都还在。本宫好喜欢你们。你们别走。”
北冥慢慢抬起手,极轻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像哄。又像立誓。
南冥也环住她,笑着,眼睛却有点湿:“不走。属下们永远不走。您赶都赶不走。”
萧瑶又笑了。她把脸抬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像在数自己的宝贝。
到了晚上,围场里又闹起来。萧瑶有些倦,却不肯睡。她窝在软榻上,看北冥替她剥栗子,看南冥收拾弓和箭囊。她的眼睛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本宫问你们一件事。”她忽然说。
北冥和南冥同时抬头。
“府里那么多男宠。”萧瑶说,语气轻飘飘的,“本宫以前,有没有和你们睡过?”
南冥手里的箭“啪”地掉在地上。北冥剥栗子的动作也停住了。
两人像被雷劈了似的,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没有!”南冥先叫出来,声音都变了,“公主怎么会和属下们……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北冥也绷着脸,耳根却红透了:“属下是暗卫。没有此等事。”
萧瑶被他们这阵仗吓了一跳。她坐起身,看看南冥,又看看北冥。两人都低着头,像做错了天大的事。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宫就问一问,你们倒先跪上了。”她拉南冥,“起来。北冥也起来。本宫又没怪你们。看把你们吓的。”
南冥站起来,脸上还红着。北冥也慢慢起身。萧瑶伸手,在他们一人脸上点了一下。
“本宫知道你们不会。”她说,“你们和他们不一样。”
南冥的呼吸都乱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北冥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萧瑶却已经靠回软枕里,像没心没肺地笑了。她笑得那样轻,那样真。
“公主,不早了。”北冥先别开眼,“该歇了。”
萧瑶点头,朝他伸出手。北冥扶她起来。南冥去放帐帘。火光从帘外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萧瑶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笑:“明日,本宫还要骑马。还要射箭。你们还教本宫,好不好?”
“好。”北冥说。
“好。”南冥说。
萧瑶便安心睡下了。她睡在里间,呼吸轻得像风。
北冥和南冥退到外帐。两人谁都没说话。站了好一会儿,南冥才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垮下来,蹲在地上。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压着嗓子,脸还烫着,“我魂都快飞了。你说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还是谁在她跟前嚼了舌头?”
北冥靠在帐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耳根也没褪干净。火光一跳,把两人的脸照得发红。
“不知道。”北冥说,声音有些发紧,“但方才,我连怎么死都想好了。”
南冥抬头看他。两人目光撞上,都愣了。然后不知是谁先没绷住,极轻地笑了一声。接着另一个也笑了。他们笑得极轻,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北冥哥。”南冥笑着,眼睛却有些湿,“我方才想,她若再问一句,我大概就全招了。”
北冥没说话。他偏过头,望向里间。萧瑶的呼吸已经平了。他们方才那阵笑,没惊着她。北冥慢慢吐出一口气。
“以后,在她跟前,得更小心。”他说。
“我知道。”南冥道,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可我就是忍不住。她一看我,我就什么都忘了。今天她抱着我们,说‘本宫好喜欢你们’。我当时真想把她揉进骨头里。可我不能。北冥哥,我是不是没救了。”
北冥没有回答。他走回火盆边,拨了拨炭。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有救,我怎么办。”
南冥抬起头。北冥没看他。他的侧脸被火光照着,冷而静。可南冥看见,他握着火钳的手,又紧了一下。
两人再没说话。
外头的风小了下去。秋夜像一潭子深水,把他们的影子、心事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全泡在里头。没人再提她刚才那句话。也没人再笑。
他们只是坐着。守着。像两个都知道自己在往下沉、却都不肯上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