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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夜话 围场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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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的夜,到底还是闹了起来。
远处传来号角声,混着马蹄踏过枯草的声音。火光从西边营地漫过来,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南冥正给萧瑶铺床,听见外头声响,手便顿了一下。
“什么声音?”萧瑶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夜猎。”北冥说,“有几个宗室子弟,夜里不睡,去西坡那边放马。吵着您了?”
萧瑶摇摇头。她靠着软枕,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本宫不吵。让他们玩吧。”
北冥没说话。
萧瑶又补了一句:“你们别赶他们。本宫不生气。这儿比府里还热闹些。本宫喜欢。”
南冥把汤婆子塞进被角,笑着应:“好。我们不动。只陪着公主。”
萧瑶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北冥和南冥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夜猎的声。她披散着头发坐起来,把茶盏砸在门口。他们进去时,她赤着脚站在碎瓷里,骂他们废物,说这围场是畜生待的地方。第二日天没亮,她便回了城。
而此刻,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听外头的马蹄声。像听一支不相干的曲子。
“本宫腿有点疼。”萧瑶忽然说,声音软软的。
南冥忙问:“哪里?是不是骑马磨的?”
“嗯。”萧瑶动了动腿,皱起眉,“大腿根那里。火辣辣的。本宫今天骑得太久了。”
南冥道:“属下去拿药膏,给您抹一抹。”
“不要。”萧瑶摇头,把被子拉到下巴,“本宫困了。明天再说。”
南冥便没再动。萧瑶侧过身,看着帐顶。火光从帐外一闪一闪地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本宫觉得,这样挺好的。”她忽然说。
北冥和南冥都看向她。
“这里的天很高。骑马也很有意思。你们都在。还有那么大的风。”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像要沉进梦里去,“以后每年本宫都要来。你们要记得,给本宫留最安静的帐子。还要那匹枣红马。”
“好。”南冥说。
“每年都来。”北冥说。
萧瑶笑了笑,眼睛慢慢合上了。她睡着时,眉头是松的。北冥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把帐帘放下来。南冥又往她手边放了个暖手炉。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外帐。
风还在吹。远处夜猎的人似乎回来了,马铃叮叮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北冥和南冥并肩坐在外帐的毡毯上。两人都没有睡意。
“北冥哥。”南冥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现在很怕。”
北冥没看南冥。
“薛半仙说,她会忘了我们。一步一步。先忘事,再忘人。”南冥继续道,声音有些哑,“可我今天看她骑马。她在马上冲我笑。她喊我名字,说‘南冥,你看它没跑’。我那时候想,若是时间能停在今日就好了。就停在这儿。不往前走。她就不会忘了。”
北冥还是没说话。
火盆里的炭轻轻炸了一下。南冥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从没这样过。”他说,“从没这样对我笑过。从没说过‘以后每年都要来’。从没因为怕,往我身后躲。她像换了个人。换成了一个……从没受过苦的萧瑶。我一边觉得,这样真好。一边又觉得,这不是她。越不是她,我越心慌。像我们真正要守的那个人,已经一点一点不在了。”
北冥慢慢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她还在。”
南冥抬起头。
“她还在。”北冥又说了一遍,“她今天问,本宫骑马很奇怪吗。那时她背挺得很直。她的手在抖,可她没下来。这世上,只有她会这样。哪怕是现在,她也还是她。只是被药压住了。我们要做的,是把她找回来。”
南冥看着北冥。北冥望着帐外,那眼神很沉,像这黑透了的山。可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是防备。是习惯。也是承诺。
“如果找不回来呢。”南冥问。
北冥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找不回来,就守着她。”北冥说,“守到她记得。或者守到她再也不怕。无论哪一个。”
南冥没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外头的风小了些。火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像一条极窄的、暖黄的路。
“北冥哥。”南冥的声音更轻了。
“嗯。”
“我喜欢她。”
北冥没有动。
南冥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又说:“不是奴才喜欢主子。是……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我知道我不配。可今晚,我怕。怕她明天就不记得我了。怕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外帐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塌落声。北冥仍望着外面。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就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灰。可南冥听见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他们只是坐着,一个望外,一个望地。中间是那团将灭未灭的火。
远处,最后一点夜猎的喧闹也散了。山风穿过树林,像在呜咽,又像在低语。他们守着同一个帐篷。守着同一个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记得他们的女人。
天快亮了。
可他们谁都不想起身。好像只要不睡,今日就不会过去。她就还是那个会笑、会闹、会怕马、会说“明年还要来”的萧瑶。只是萧瑶。
可他们都知道,天亮之后,她或许又会问一次:“你们是谁?”
所以他们不动。就这么守着。像守着这世上最后一个、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