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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撕破 入了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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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天便一日日热起来。
萧瑶这日起了个早。她坐在镜前,由南冥梳头。南冥替她绾了个极清爽的高髻,只簪了支羊脂玉步摇。萧瑶看了看镜中,没说话,只让北冥把昨日新贡的薄纱宫装取来。
“公主今日怎么突然要进宫?”北冥替她系着腰带,低声问。
萧瑶道:“没钱了。”
南冥手上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她:“公主,您没钱了?咱们府上账房……”
“本宫说没钱,就是没钱。”萧瑶打断他,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光,“不哭穷,皇兄怎么掏银子。国库的钥匙虽在他手里,可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往外搬。本宫去给他递个由头。”
南冥这才明白过来,笑得贼:“原来公主是去敲竹杠。那属下可得把公主打扮得再贵气些。越贵气,越显得穷。这道理最对。”
萧瑶白他一眼:“就你话多。走吧。”
马车早已备好。三人入了宫,先往西暖阁去。
皇帝正半靠在软榻上,由近侍喂着药。他精神比前阵子好了些,只是仍瘦得厉害。见萧瑶进来,他挥手让近侍退下。
“又来了。”皇帝道,声音里带着点虚虚的笑,“每回你来,朕这私库就要轻几分。”
“皇兄这话说得,像妹妹是来打秋风的。”萧瑶自己找了位子坐下,也不行礼,“我是来给皇兄报喜的。”
“哦?”皇帝看她。
萧瑶端起案上那盏尚温的雪梨汤,慢慢喝了一口:“流放那些人,路上全出了意外。一个没到南疆。北冥亲眼盯着。天灾,人祸,都有。皇兄可以放心了。”
皇帝沉默了一瞬。殿内只余药气轻轻浮着。
他慢慢道:“朕知道。南疆那地方,说到底也不远。只有死了,才最干净。”
“皇兄能这样想,最好。”萧瑶放下杯盏,正色道,“西宫那边,妹妹会对付。皇兄只管把身子养好。前朝那些被我们拔掉的位子,也不必急着全填。让它们空一空。空的位子,才叫人惦记。谁惦记,谁的尾巴就露出来。”
皇帝看着她,叹了口气:“有时朕觉得,这皇帝该由你来做。”
“哥哥又说胡话。”萧瑶轻笑,“我若坐了你的位子,这满朝文臣还不得一头撞死在金柱上。你的药还喝不喝了?先把药喝了。我看着你喝。”
皇帝无奈,只得把药碗端起来,几口饮尽。萧瑶从袖中摸出颗蜜枣,丢进他手心。皇帝接了,像小时候那样塞进嘴里。
“说说吧,这回要多少。”皇帝道。
萧瑶也开门见山:“这次处置了一大批。我手底下空了不少位置。人得补,马得换,暗线得重新铺。江南那几郡的税还没到。皇兄先赏我些。也不用多。够我养人就行。”
皇帝摇头笑:“你那江南的私产,满朝都眼红。如今倒来哭穷。”
“江南的私产是养男宠的。”萧瑶说得一本正经,“皇兄的国库才是养死士的。这两样,哪能混在一起。我若用养男宠的钱去养死士,那他们得多委屈。吃穿都差了,谁还肯替本宫卖命。”
皇帝笑得咳了起来,又灌了半盏茶才压住:“行。你要多少,回头让内务府给你支。对外说,是公主主持禁中防务。免得那帮人又啰嗦。”
“谢皇兄。”萧瑶起身,朝皇帝行了个极敷衍的礼,“那妹妹先走了。还得去西宫,给老妖婆请个安。”
皇帝的笑容淡下来。他低声道:“你去她宫里,小心些。她如今心里可憋着火。”
“怕什么。”萧瑶理了理袖口,“她憋火,我才高兴。她若不火,这戏还怎么唱。哥哥歇着吧。我走了。”
萧瑶出了西暖阁,带着北冥和南冥,一路往西宫去。
这日天热,宫道上蝉鸣阵阵。西宫却安静得出奇。殿内没有熏香,只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檀味。太后闭目坐在凤座上,手里捻着佛珠。听见脚步声,她也没睁眼。
“来了。”她说。
萧瑶站定,不冷不热地行了礼:“昭华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仍闭着眼,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来,“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朝里少了那么多人,宫里都清静了不少。”
“太后说笑。”萧瑶道,“清静是好事。昭华最怕吵。”
太后终于睁开眼。她看着萧瑶,目光又深又冷,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真是越来越像你那个死去的娘了。”她说。
殿中瞬间一静。北冥和南冥同时绷紧了身子。
萧瑶却笑了。她没动,只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太后。那笑像一根极细的针,慢慢往人骨头里钻。
“我母妃是怎么死的,太后不是最清楚吗。”她说。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
“二十年前。”萧瑶慢慢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母妃死在那场宫变里。她死的时候,先帝还在。她死得不明不白,连个像样的谥号都没有。太后的手,当真比佛珠还干净吗。”
满殿死寂。
几个老嬷嬷已经吓得跪了下去。北冥和南冥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太后却笑了。那笑从她喉咙里出来,像蛇爬过枯叶。
“你长大了。”太后说,“懂得咬人了。”
“不。”萧瑶道,“我早就知道怎么咬人。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下口。太后这几年吃斋念佛,供的是佛,求的是命。可您该求的,是那些被您埋进井里的冤魂。他们还没散呢。”
太后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萧瑶,像看着一个终于亮出毒牙的孩子。殿内的檀香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发闷。
“你会后悔的。”太后说。
萧瑶朝她又行了一礼。这一礼,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
“昭华告退。”她转身便走。北冥和南冥跟上。
走到殿门口时,萧瑶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
“对了。”她说,声音轻而凉,“我母妃那笔账,我迟早会来收。太后若等不及,也可以先下地狱去等她。”
她说完,大步跨出了西宫。
外头太阳正烈,蝉鸣如雷。萧瑶走在前头,越走越快。北冥和南冥紧跟着。直到拐进宫道深处,离西宫远了,萧瑶才猛地停下来。
她站在红墙下,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攥得死紧。
“她竟敢。”萧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淬了毒,“她竟敢在本宫面前,提本宫的母妃。那个贱人,她连给本宫母妃提鞋都不配!”
北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公主,还在宫里。”
“本宫知道!”萧瑶猛地转身,眼睛红得骇人,“可本宫说的有错吗?本宫的母妃,是她能提的吗!她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盘在宫里二十年的毒蛇!本宫总有一天,要亲手了结了她。亲手把她的头踩进泥里!”
南冥也急了,左右看了看,上前虚拦住她:“公主,您消消气。这是宫里。隔墙有耳。您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有心人传出去。咱们先回府。回了府,您想怎么骂都行。属下给您把门关起来,连只苍蝇都进不去。”
“是啊公主。”北冥接口,声音又低又急,“西宫那老妖婆,就是故意激您。您若在这儿动了火,才是中了她的计。她巴不得您失态。咱们不能在这里乱。”
萧瑶咬紧牙关。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像要把满胸的火都喷出来。可她没有再吼。她只是死死盯着西宫的方向,眼里像有两簇火在烧。
“回府。”她终于说,声音又冷又哑,“本宫不在这儿。本宫要回去。这宫里,多待一刻,本宫都想杀人。”
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像两堵墙,把她半护在中间,快步朝宫外走。蝉声还在响。日头还那么烈。可三个人的步子,快得像要从这皇城里逃出去。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萧瑶才整个人垮下来。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眼泪没掉下来。可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北冥递了块帕子过去。南冥倒了水。两人都没再说话。他们知道,这时候说再多,都比不上让她自己把那股火慢慢咽下去。
车外,朱雀街两旁的幌子被风吹得直晃。日影从车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像鞭子抽在他们身上。谁也没开口。可谁都知道,西宫和公主之间,已经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剩下的,只有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