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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验 消息传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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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天还没亮透。
北冥先收到的宫中来信。他捏着那封密笺,在门外站了半晌,才去找南冥。
南冥正蹲在廊下擦刀,见他脸色不对,手就停了。
“怎么了?”
“宫里传话。”北冥压低声音,“今日早朝,陛下要公主上殿。当众验脉。”
南冥霍地站起来:“当众验脉?那帮老东西疯了?这是要把公主的脸面按进泥里。”
“不是陛下本意。”北冥说,“是几个御史和承恩伯府的人,在朝上把话架起来了。说公主近日闭门不出,又三番几次有郎中进出,坊间流言纷起。为固国本,请陛下当殿召公主,让太医院会诊,以正视听。”
南冥骂了一句极难听的,又急声道:“那公主怎么办?她还没醒。这消息若让她知道,非炸了不可。”
北冥没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意思。瞒不住。也不想瞒。她从来不是那种躲在人后的人。更何况今日,她才是那把刀。
“我去叫。”南冥说。
他走到寝殿前,定了定神,才极轻地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才听见萧瑶的声音,又哑又低,像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什么事。大清早死人了?”
南冥推门进去。萧瑶还躺在床上,只露出半张脸。她没睡够,眼下青黑重得厉害。南冥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才轻声说:“公主,宫里来旨了。请您上朝。当殿验脉。”
萧瑶闭着眼,没说话。
南冥屏着气,正想再补一句“您若不想去,属下去回”,就见她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像被这消息一点点点亮了。
“当殿验脉?”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又轻又凉,像蛇信子扫过人的后颈。
“好啊。”她说,缓缓坐起身,“这群蠢货,自己把刀递到本宫手里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北冥和南冥忙上前,一个更衣一个梳头。萧瑶没让扑那些显得病弱的粉。她只让南冥把头发绾得高些,露出整张脸。又选了件正红的宫装。那颜色太艳,像血,又像火。
北冥只看了一眼,便替她系上了披风。
“走吧。”她说,“去看他们怎么死。”
金殿之上,满朝文武已经候着。
萧瑶由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扶着,走得很慢。她确实还虚着,脚步发飘。可那身红衣却像团火,从殿门外一路烧进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平日里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全成了泥塑。有人低头,有人冷笑,有人把折子捏得死紧。
萧瑶走到殿中,极轻地咳了两声,像被这满殿的香熏着了。
皇帝坐在上头,脸色也不大好,只朝她点了点头。
“皇兄。”萧瑶行礼,声音虚软,“臣妹身子不适,不知何事这样急,非要把臣妹从病床上叫来。”
皇帝还没开口,一个御史已经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启禀公主。近日京中流言四起,说公主府闭门谢客,频繁延请妇科郎中。外头传得不堪入耳。臣等为着天家颜面,请公主当殿诊一次脉。若公主清白,流言不攻自破。”
萧瑶偏过头,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臣说,请公主当殿诊脉。”
萧瑶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
“本宫好好的,诊什么脉?你们是太闲了,还是成心咒本宫有病?”
殿中静了一瞬。
又一个大臣站了出来,声音比先前更高。
“公主若真无恙,何必推辞!公主若执意不肯,岂非让天下人以为,那流言是真的!”
萧瑶没说话。她慢慢直起身,看着那个大臣。那人被她盯得发毛,却强撑着不肯退。
“你们今日,是铁了心要本宫验。”萧瑶说,声音轻而慢。
“为固国本,不得不为。”那人拱手。
萧瑶没再看他。她转过身,面向满殿朝臣。
她的目光从那些老的、少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她笑了。那笑又冷又烈,像雪地里烧起来的火。
“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她说,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不敢去查边关的仗打得怎么样,不敢问江南的百姓吃不吃得饱,不敢管西边的流民往哪儿去。满朝文武,正事一样不做,倒把本宫关起门来养病,当成了塌天的大事。怎么,本宫不死,你们是不是都睡不着?”
有人张嘴想说什么,被萧瑶一个眼神钉死。
“先帝在的时候,你们敢吗?”
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像刀尖刮过金石。
“先帝的亲儿子坐在龙椅上,你们把他当摆设。先帝的亲女儿站在这儿,你们一口一个流言,一口一个验脉。你们不是要验吗?你们是要把本宫,把皇兄,把先帝的脸面,全踩进泥里!”
满殿噤若寒蝉。
她往前逼了一步。
“本宫偏不让你们如意。今日,本宫验。可验完了,若本宫身子干干净净,谁往本宫身上泼过脏水,谁就给本宫跪着把那些折子一张一张吃下去!”
“你……你简直……”先前那御史脸都气青了。
“本宫简直如何?”萧瑶又逼上前一步,“本宫不想验,你们说本宫心虚。本宫不吭声,你们说本宫有孕。好啊,那就验!秦太医,张太医,李太医,全给本宫上来!当殿验!本宫今日就站在这儿,看你们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三位御医哆哆嗦嗦地上前。
萧瑶一甩袖,坐到内侍搬来的椅上,把手腕伸出去。
“验。”她说。
满殿死寂。只有御医搭脉时极轻的呼吸声。北冥和南冥站在她身后,像两柄已经出鞘三寸的刀。
第一个御医退下,第二个上前,第三个。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启禀陛下,公主脉象平和,气血略虚,但……并无喜脉。”
“再说一遍。”萧瑶道。
“公主并无喜脉。”三人同时开口,声音发颤。
萧瑶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她环顾满殿,然后仰起脸,放声大笑。
那笑声又亮又烈,像无数把刀从琉璃上划过,又像一场大火从殿中烧向四野。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满殿的人看着她,像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有人腿软,有人汗如雨下。方才叫得最凶的那几个,已经面如死灰。
“污蔑本宫。”她边笑边道,忽然抬脚,把最近的一个官员踹翻在地,“你们这群老东西,全给本宫记住了。本宫十四岁从燕国爬回来,什么脏水没受过。可你们今日,欺的不只是本宫。你们欺的是先帝的亲女儿,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本宫砍!”
她转身,朝皇帝跪下,声音清而利。
“皇兄,你都看见了。今日当殿逼我验脉,明日就敢逼宫。还要纵着吗?”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寒光。
“来人。”他说,“凡今日当殿附议者,一律革职查办。所有上过弹劾折子的,交三司会审,家产暂封。一个不赦。”
禁军涌上殿来。那些官员连喊“陛下饶命”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拖了下去。
萧瑶站在殿中,像一株烧起来的树。她的红衣在满殿素色官袍里,艳得刺目。她朝皇帝行了一礼,声音又恢复了懒散。
“臣妹乏了,先回去静养。皇兄辛苦。”
皇帝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萧瑶转身,朝殿外走去。她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只属于她自己的长街。背后是满殿死寂,面前是初春的天光。
她忽然又笑了一声。很轻,很轻。像把这一整殿的恨,都踩在了脚底下。
“回府。”她说。
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