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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血气 三日之后, ...

  •   三日之后,裴家问斩。

      那日天阴。没有日头。云压得低低的。

      萧瑶起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大红的。绣金线的。袖口领口缀着珍珠。头发梳得极高。九凤衔珠的钗。额心那朵海棠花钿重新画了。用胭脂调了金粉。比从前更艳。唇上抹了口脂。很红。眼尾那道天然的红痕。拿黛笔勾了一笔。勾得更长。挑上去。像一只要飞的蝶。

      南冥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车备好了?”

      “备好了。北冥哥在外头。一辆普通的。停在巷子口。”

      “嗯。”

      萧瑶站起来。拿起那本族谱。蓝布封皮。揣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南冥。

      “好看吗。”

      南冥看着她。大红的衣裳。金线的绣。珍珠缀着。额心的海棠花钿红得发亮。像画上的人。像戏台上的人。像一尊观音。又像一柄刀。

      “好看。”

      萧瑶笑了一下。那笑很艳。很轻。像一朵花在夜里开。开得不管不顾。

      她出了门。南冥跟在后头。北冥坐在车辕上。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了头。

      萧瑶上了车。南冥跟进去。帘子垂下来。车动了。北冥一甩鞭。马慢慢走。往城西去。

      车里暗。萧瑶靠着引枕。把那本族谱拿出来。搁在膝上。翻开。

      刑场在城西。车停在一条巷子口。离刑台不远。隔着一道墙。看不见刑台。可闻得见。

      风从帘缝里灌进来。

      萧瑶的鼻子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南冥。”

      “属下在。”

      “你闻到了吗。”

      南冥嗅了一下。他闻到了。血腥气。很浓。从巷子口那头飘过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又腥又黏。像什么东西烂在土里。

      “闻到了。”

      萧瑶靠在引枕上。她拿帕子掩了一下鼻子。可她没有叫车走。她坐着。翻开族谱。蘸了墨。念。

      “裴崇。裴严祖父。曾为前朝旧臣。后投本朝。官至礼部侍郎。致仕后。纵子行凶。逼死佃户三户。流放。途中病死。他躲了。躲过了。今日。他的曾孙替他偿。”

      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斩”。

      “裴显。裴严之父。承恩侯。贪银十万两。卖官鬻爵。构陷忠良。逼死先帝妃嫔。他做了。他死了。死得早。没来得及偿。今日。他的儿子替他偿。”

      画圈。写“斩”。

      “裴严。”

      她停了一下。隔着那道墙。看刑台的方向。她看不见裴严。可她听得见。监斩官在宣旨。裴严的名字。一声一声。传过来。

      她低下头。画了圈。写了“凌迟”。

      “你。害死本宫母妃。通敌燕国。屡次刺杀本宫。万寿节弑君。你做了这么多。本宫让你慢慢死。”

      外头。铡刀声传过来。闷闷的。像砍在木头上。

      血腥气更浓了。

      萧瑶拿帕子掩着鼻子。她的手很稳。可她的眉头皱着。她翻过一页。继续念。

      “裴严庶长子。裴承宗。管着裴家在京畿的铺子。放印子钱。逼死过两条人命。贱人。”

      画圈。写“斩”。

      “裴严次子。裴承业。在鸿胪寺当差。当年燕国使臣来朝。他递过话。说本宫在燕国的事。贱人。”

      画圈。写“绞”。

      她念一个名字。画一个圈。念一个名字。画一个圈。外头。铡刀声一声接一声。血腥气一阵接一阵。从帘缝里灌进来。闷在车里。散不出去。

      萧瑶的笔顿了一下。她拿帕子掩着口鼻。靠回引枕上。

      “南冥。”

      “属下在。”

      “这味道。”她说。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极无聊的事。“真刺鼻。”

      南冥看着她。

      “闻得本宫头晕眼花。心慌。”萧瑶说。她拿帕子扇了扇。可那血腥气散不掉。她皱了皱眉。把帕子搁下。“一群贱人的血。也配熏本宫。”

      南冥站起来。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香盒。打开。里头是香丸。他取了一颗。放进车角的小香炉里。点了。盖上。

      一缕青烟升起来。檀香。混着一丝薄荷。清清凉凉的。把血腥气压下去一些。

      萧瑶靠在引枕上。闻着那香。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低头看族谱。

      “继续。”

      南冥坐在她对面。听着。他看着她。大红的衣裳。金线的绣。珍珠缀着。额心的海棠花钿红得发亮。

      她在念那些名字。念一个。画一个圈。骂一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他看了一会儿。小声开口。

      “北冥哥。”

      北冥在外头。隔着帘子。没应。

      “你说。她这样。”南冥没说完。

      北冥在外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像在看戏。”

      南冥没接话。他看回萧瑶。她还在念。还在画。念一个名字。画一个圈。念一个名字。画一个圈。

      她的声音很平。可南冥听着。觉得后背发凉。他见过萧瑶疯。见过她摔东西。踹人。拖人处死。见过她拿银子砸人。拿刀砍桌子。可见她坐在车里。穿着大红。戴着九凤。画着海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三百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画圈。一个一个地判他们死。

      他没见过。这种疯。不是冲出来的。是收进去的。收得干干净净。收在一件大红的衣裳底下。收在一朵海棠花钿底下。收在一本族谱里。

      车外。刑台上。裴严的头已经被砍了。铡刀声传过来。闷闷的。像砍在木头上。萧瑶听见了。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道墙。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念。

      她又念。又画。念到裴严的妾。裴严的女儿。裴严的孙女。她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画。画到那个五岁的孩子时。她停了一下。

      “裴元。裴承绪之子。五岁。”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斩”。

      南冥张了张嘴。

      “公主。他五岁。”

      “本宫六岁那年。母妃死了。”萧瑶说。声音很平。“本宫六岁。没了母妃。在燕国。跪雪地。学狗叫。他五岁。他祖父害了本宫。他父亲跪过本宫。他姓裴。”

      她合上族谱。揣回怀里。

      外头。铡刀声停了。血腥气还在。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那股子铁锈味。萧瑶拿帕子掩着鼻子。靠回引枕上。闭着眼。

      “回府。”

      北冥甩鞭。车动了。往公主府去。

      车里。萧瑶靠着引枕。那本族谱还揣在怀里。她没再翻开。可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在轻轻颤动。像还在画圈。像还在写。像还在念。

      她忽然开口。

      “南冥。”

      “属下在。”

      “你说。这味道。要多久才散。”

      南冥看着她。他不知道她说的是车里的血腥气。还是别的什么。

      “回府就好了。”他说。“属下给您熏香。熏一夜。就散了。”

      萧瑶没接话。她闭着眼。车继续走。往公主府去。

      车外。天阴着。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那股子铁锈味。萧瑶把族谱抱在怀里。没哭。没笑。什么都没说。

      第二日。萧瑶换了月白的。银线绣着暗纹。领口缀着米珠。头发盘得低了些。别着一支白玉簪。额心的海棠花钿换成了白梅。用银粉勾的。唇上的口脂淡了些。

      南冥进门时。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了。她从镜子里看他。

      “今日不去刑场。去茶馆。城西那家。临街的。二楼靠窗。”

      南冥没多问。车驾停在巷子口。萧瑶下车。进了茶馆。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龙井。没喝。翻开族谱。继续念。继续画。

      楼下街上。裴家的囚车一辆一辆地过。今日是旁支。囚车往刑场去。街上的人围着看。有人扔菜叶。有人骂。有人笑。

      萧瑶坐在楼上。隔着窗。看着那些囚车。念一个名字。画一个圈。

      “这个。裴严的侄子。管着裴家在江南的田产。逼死过三个佃户。贱人。”

      画圈。写“斩”。

      “这个。裴严的堂弟。在礼部当差。当年参过本宫。说本宫该去封地。不该留在京城。贱人。”

      画圈。写“绞”。

      她念了一上午。画了一上午。茶凉了。她没喝。南冥在旁边给她剥栗子。她不吃。他剥一个。放在碟子里。碟子满了。她一个没动。

      楼下。囚车过完了。街上空了。萧瑶还没念完。她坐在茶馆里。念到天暗。念到茶馆点灯。念到南冥剥的栗子凉透了。她才合上族谱。

      “回府。”

      第三日。萧瑶换了身鹅黄的。绣着蝴蝶。领口缀着金线。头发散了一半。别着一支金步摇。额心的海棠花钿换成了牡丹。用金粉描的。唇色很艳。

      南冥看着她的装扮。他愣了一下。

      今天是裴家女眷。老的。少的。她穿得这样艳。去看那些女眷被砍头。

      车停在巷子口。萧瑶没下车。她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刑台的方向。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哭声。喊声。骂声。

      她翻开族谱。念一个名字。画一个圈。

      “裴严的妻。裴严的妾。裴严的女儿。裴严的孙女。”

      她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画。画到那个五岁的孩子时。她停了一下。

      她翻过最后一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画完最后一个圈。

      然后合上族谱。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看着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掀开帘子。看外头。刑台上。已经杀完了。地上全是血。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回府。”

      北冥甩鞭。车动了。往公主府去。

      车里。萧瑶靠着引枕。把那本族谱从怀里拿出来。搁在膝上。翻开。一页一页。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画着圈。写着斩。绞。流。三百余个名字。全画完了。一个不剩。

      她看完了。合上。

      “南冥。”

      “属下在。”

      “烧了。”

      南冥愣了一下。

      “什么。”

      “族谱。烧了。”萧瑶说。她把那本册子递过去。“裴家的人。死完了。族谱留着做什么。烧了。”

      南冥接过去。册子很厚。很沉。蓝布封皮。他抱着。看萧瑶。她的脸很白。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点得太久。油快尽了。可还亮着。

      “回府就烧。”萧瑶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本宫不想再看见它。”

      车继续走。往公主府去。

      回到府里。南冥在院子里生了火。铜盆。搁在廊下。他把那本族谱搁进盆里。蓝布封皮。遇火就着。火苗舔上来。一页一页地卷。

      裴崇。裴显。裴严。裴承宗。裴承业。裴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在火里变黑。变灰。散在风里。

      萧瑶站在廊下。看着。大红的。月白的。鹅黄的。三天的衣裳。都很好看。她穿得那样好。看了三百个人死。可她的族谱上。画满了圈。一个不剩。她等了十六年。等到这一天。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门合上了。

      南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火。火慢慢灭了。灰烬里还剩一点火星。他蹲下来。拿棍子拨了拨。灰飞起来。落在风里。没了。

      北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盆灰。谁也没说话。

      屋里头。萧瑶坐在榻上。北冥那件玄色外袍还搁在那里。她拿起来。裹在身上。缩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她闭上眼。没哭。没笑。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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