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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不喜 裴家出事是 ...

  •   裴家出事是在第五天。

      先是早朝。皇帝把那一匣供词摔在丹陛上。赵爷的。春祭的。柳林驿的。宫宴的。秋猎的。裴严当年构陷先帝妃嫔的。一页一页。内侍念。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裴严跪在殿中。从头到尾没辩出一句。他辩不了。那些供词。真真假假。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只知道。他完了。

      然后是抄家。禁军围了承恩伯府。裴严押入大理寺。裴家嫡系、旁支、家仆、外院。一百一十七口。全关起来了。姻亲、门客、附从。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抓。裴家九族。三百余人。三日之内。悉数收监。

      消息传回公主府那天。萧瑶坐在外间。

      南冥在给她喂栗子。她靠在引枕上。缩在北冥那件玄色外袍里。左臂的白纱拆了。伤口结了痂。还不太能动。南冥剥一颗。递一颗。她张嘴。接了。嚼了。咽了。

      “裴严那个孙子。五岁的。”南冥说。“也进去了。”

      萧瑶没接话。

      “裴严的老娘。八十多了。听说关进去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裴家不会倒。说西宫还在。”南冥又剥了一颗。“结果第二天。西宫那边就来人了。说太后身子不适。移宫静养。太后尊号。暂时革了。改称太妃。”

      萧瑶嚼栗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太妃。”她重复了一遍。

      “太妃。”南冥说。

      萧瑶把那颗栗子咽了。她偏过头。看南冥。她的眼睛很亮。可那亮里。没什么喜色。像一盏灯。点得太久。油快尽了。

      “她也有今天。”萧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西宫太后。先帝的宠妃。六宫之主。害死本宫母妃的那个人。如今。是个太妃了。”

      南冥看着她。他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放下。

      “公主。恭喜。”

      萧瑶没接话。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树。叶子绿得发黑。夏天要过去了。蝉叫得比前些日子弱了。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北冥从外头进来。他走到萧瑶面前。弯了弯腰。

      “公主。裴府乱了。”

      萧瑶看他。

      “裴严押在大理寺。裴府封了。但里头还有没搜干净的东西。禁军只抄了明面上的。夹墙。暗室。地窖。他们没细搜。”北冥说。“裴严这些年。攒了不少东西。不光是银子。还有卷宗。书信。往来账目。什么都有。属下想趁乱进去。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萧瑶坐直了些。她看着北冥。眼睛里那点亮。忽然旺了一点。

      “去。”她说。“把裴严所有的卷宗。所有书信。所有账目。全拿回来。一封不许少。”

      “是。”

      “看看他这些年。还做了什么。”萧瑶说。“除了害本宫。除了通敌。除了弑君。还有什么事。全给本宫翻出来。一件不许漏。”

      北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南冥又剥了一颗栗子。递到萧瑶嘴边。萧瑶张嘴。接了。她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靠在引枕上。看着北冥出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西宫现在是太妃了。”她说。“可本宫要的不止这个。本宫要她死。要她跟她害死本宫母妃一样。一点一点地死。”

      南冥看着她。

      “公主。急不得。”

      “本宫知道。”萧瑶说。“本宫等了十六年。不差这几天。”

      她闭上眼。南冥坐在旁边。他没再剥栗子。他看着她。看着她缩在北冥那件玄色外袍里。脸很小。很白。左臂的伤还露在外头。痂是暗红色的。像一朵干透了的花。她的眉头皱着。很轻的褶子。像梦里也在想什么。不痛快的事。

      南冥张了张嘴。

      “公主。您不高兴。”

      萧瑶睁开一只眼。看他。

      “裴家倒了。西宫革了。您等了十六年。等到了。”南冥说。“可您不高兴。”

      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弯了弯。眼底还是冷的。可那冷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极淡的。像什么都结束了。又像什么都还没开始的。空。

      “南冥。”她说。“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本宫以为。到了这一天。本宫会高兴。可本宫没有。”

      南冥看着她。

      “本宫母妃死了。本宫在燕国当了八年的狗。本宫回来。装了七年疯。本宫拿命去赌。去算。去杀。如今裴家倒了。西宫革了。可本宫母妃。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

      南冥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他抬手。把她额前那缕乱发。拢到耳后。

      “公主。”他说。“母妃回不来。可裴家倒了。西宫革了。您替母妃报了仇。母妃要是知道。她会高兴的。”

      萧瑶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看着南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很轻的。很慢的。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合拢。她抱着南冥。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声音从他肩头传出来。闷闷的。

      “南冥。本宫累了。”

      南冥没动。他由她抱着。他的手抬起来。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累了就歇。”他说。“属下和北冥哥在。”

      北冥从外头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身夜风。他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不大。可很沉。他把箱子搁在地上。打开。里头是卷宗。一封一封的。码得整整齐齐。

      “裴严的东西。”他说。“夹墙里的。暗室里的。地窖里的。全拿来了。他没来得及烧。也没来得及藏。”

      萧瑶松开南冥。她站起来。走到箱子前。蹲下来。翻那些卷宗。一封一封地看。

      裴严的笔迹。裴家的账。通敌的信。害人的记录。她翻到一页。是裴严跟燕国那边索要质子银两的账目。白银三千两。黄金五百两。底下有裴严的印。

      她翻到下一页。是裴严跟西宫往来的密信。信里写着。先帝妃嫔某氏。宜早除之。她翻到下一页。是裴严跟朝中某人的通信。写着。昭华公主。年少倔强。宜多加搓磨。她一封一封地翻。翻完了。她把那些卷宗收好。合上箱子。

      她站起来。看着那口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北冥。看南冥。

      “裴严。”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够死了。”

      她走回榻边。坐下来。北冥那件玄色外袍还搁在榻上。她拿起来。裹在身上。缩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南冥。”

      “属下在。”

      “再剥颗栗子。”

      南冥走过去。拿起栗子。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慢慢嚼。嚼了很久。她闭上眼。窗外。蝉叫了最后一声。停了。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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