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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空 裴家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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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事,过去七天了。
萧瑶不出门了。也不去刑场。也不去茶馆。她每天起得很早。可起来之后,就坐在书房里。看那些从裴府抄来的卷宗。一页一页。翻来覆去地看。有的看过了。有的没看过。她看得慢。有时候一页看很久。像在看。又像没在看。
南冥端了栗子进去。搁在案角。她没抬头。南冥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端了茶进去。搁在栗子旁边。她没喝。南冥又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到了傍晚。栗子还在。茶凉了。萧瑶还坐在书房里。翻那些卷宗。翻到某一页。停住。看一会儿。翻过去。又停住。
北冥站在书房门外。隔着门。听着里头翻纸的声音。很轻。很慢。一页一页。像永远不会停。
南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声说。
“今天又没吃。”
北冥没接话。
“栗子一口没动。茶也没喝。午饭用了半碗。搁下了。”
北冥看着那扇门。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南冥说。“裴家倒了。西宫革了。她该高兴的。可她……”
他没说完。
第二天。南冥又买了栗子。城北徐记的。刚出锅。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热乎乎的。他进了书房。搁在案上。萧瑶在看卷宗。没抬头。
“公主。栗子。热的。”
萧瑶嗯了一声。
南冥站在案边。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眼底下有青色。昨天没睡好。南冥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公主。您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
萧瑶翻了一页。没接话。
“属下给您讲个事。前两天在鬼市。碰见个老头。说是打南边来的。贩药材的。带了个小徒弟。那小徒弟……”
“南冥。”
南冥停了。
“出去。”
南冥站在那儿。他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卷宗。脸上没什么表情。南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退了出去。
第三天。南冥没买栗子。他端了粥进去。萧瑶在看卷宗。他搁在案上。
“公主。粥。”
“放着。”
南冥没走。他站在案边。看着她。
“公主。您这样。属下难受。”
萧瑶翻了一页。没理他。
“您骂属下也行。打属下也行。您这样。一天说不了一句话。属下……”
“南冥。”萧瑶说。声音很平。“本宫没事。”
“您不像没事。”
萧瑶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可那亮里。没什么东西。空的。像一盏灯。点着。可里头没油了。亮着。是惯性的亮。
“本宫没事。”她又说了一遍。“你出去。”
南冥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退了出去。
第四天。北冥端了茶进去。萧瑶在看卷宗。他搁在她手边。没说话。没退出去。他站在案边。等着。
萧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北冥。
“你怎么还不走。”
北冥看着她。
“属下守着。”
“本宫不用你守。”
“属下守着。”
萧瑶看了他一会儿。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卷宗。北冥站在案边。没动。过了很久。
萧瑶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看了一会儿。她把那页卷宗合上。搁在案上。靠着椅背。闭着眼。
“北冥。”
“嗯。”
“本宫以前。每天醒来。知道要做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本宫要做这个。要做那个。要查裴家。要算西宫。要等时机。要布局。要杀人。本宫每天醒来。都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书房的天花板。很高。很暗。什么都没有。
“现在裴家倒了。西宫革了。本宫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北冥看着她。
“本宫以为。到了这一天。本宫会高兴。会痛快。会站在城楼上。大笑三声。可本宫没有。”萧瑶说。“本宫坐在这里。翻这些卷宗。翻来覆去。翻得头疼。可本宫不知道在翻什么。裴家的人都死了。族谱都烧了。本宫还翻这些做什么。”
她偏过头。看北冥。
“本宫空。”
两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可北冥听见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亮里。空着。像一间屋子。人走了。灯还亮着。可屋子是空的。
北冥往前走了一步。他蹲下来。蹲在她椅边。抬头看她。
“属下在。”
萧瑶看着他。她的眼眶动了一下。极轻的。像什么在往上涌。又被她压下去。
“北冥。本宫累了。”
“您歇着。”
“本宫歇了。歇了好几天了。可本宫还是累。”
北冥没接话。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手很热。像一贯的热。萧瑶低头看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她没抽回去。
第五天。南冥又买了栗子。这回他没进书房。他把栗子搁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公主。栗子搁门口了。”
里头没声。
南冥站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栗子还在门口。没人拿。他蹲下来。把油纸包捡起来。揣回怀里。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叶子绿得发黑。夏天要过去了。蝉叫得比前些日子弱了。
北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没吃?”
“没拿。”
北冥看着书房的门。
“她在里头做什么。”
“看卷宗。”
两个人都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南冥忽然开口。
“北冥哥。你说。她这样。要多久。”
北冥没答。他也不知道。他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头很静。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了。像没人。又像有人。只是在坐着。什么都没做。
傍晚。萧瑶从书房出来了。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树。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进了内室。
南冥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肩膀是塌的。像背着重东西。可背上什么都没有。
“北冥哥。”
北冥看他。
“她以前。肩是直的。”
北冥没接话。他看着那扇合上的内室门。他想起十六年前。六岁的萧瑶。在燕国质子府的窗前。肩也是直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可她有恨。恨撑着她。让她站得直。现在恨没了。仇报了。她的肩。塌了。
夜里。南冥端了茶进去。萧瑶缩在榻上。北冥那件玄色外袍裹着她。她没睡。她睁着眼。看着帐顶。
南冥搁下茶。没走。他在榻边坐下来。
“公主。”
“嗯。”
“您要是难受。跟属下说。”
萧瑶没接话。她看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南冥。那天烧族谱。本宫在旁边站着,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本宫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名字变黑。变灰。散在风里。”萧瑶说。声音很轻。“本宫等了十六年。本宫以为。烧了族谱。本宫就松快了。可本宫没有。本宫看着那些灰。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南冥看着她。
“像一间屋子。”萧瑶说。“本宫住了一间屋子。十六年。里头全是恨。墙上挂的是恨。梁上刻的是恨。本宫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恨。闭上眼睛也是恨。本宫以为。把恨搬空了。本宫就能住得舒服了。可本宫搬空了。才发现。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张床都没有。本宫站在空屋子里。不知道往哪儿坐。”
南冥听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像一贯的凉。他握着。没松。
“南冥。”
“属下在。”
“本宫不痛快。”
“属下知道。”
“本宫以为会痛快。可本宫不痛快。”
南冥握着她的手。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握着。他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属下在。北冥哥在。屋子空。属下和北冥哥给您搬东西。搬新的。搬什么都行。您说搬什么。”
萧瑶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南冥笑了一下。那笑很轻。眼眶有点红。他没再说话。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陪着她。窗外。夜很深了。蝉叫了最后一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