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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偏殿 太和殿的乱 ...

  •   太和殿的乱,很快压下去了。

      禁军把赵爷那几个人捆了,押走。百官被引着从侧门散了。歌舞停了。丝竹断了。殿里只剩金砖上那滩血,还没擦。

      皇帝被内侍扶着,从龙椅上站起来。他站不稳。腿在抖。脸色白得像纸。他刚受了惊。又病着。这一吓,比什么都狠。

      “阿瑶。”他叫。声音很虚。

      “皇妹在。”萧瑶走过去。她左臂上的血已经用帕子扎住了。南冥扎的。扎得很紧。血渗出来,洇红了半条袖子。她没管。她伸手,扶住皇帝另一边胳膊。

      “皇兄。昭华送您回寝殿。”

      皇帝看着她。看着她胳膊上的血。看着她额心那朵被血染红的海棠花钿。他张了张嘴。

      “你的胳膊……”

      “皮外伤。”萧瑶说。“不碍事。”

      她扶着皇帝出了太和殿。北冥在前头开路。南冥跟在后头。禁军列队跟着。一路把人送到寝殿。

      寝殿里,太医已经候着了。萧瑶看着太医给皇帝把脉。看着内侍端了安神汤来。看着皇帝喝了。躺下。她才坐到榻边的绣墩上。

      “皇兄。”她说。“今日的事,昭华要跟大理寺一起审。”

      皇帝看她。他躺着。眼睛半睁。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你审。”

      “是。”萧瑶说。声音很稳。“有人敢在万寿节行刺皇兄。本宫要亲自查。查是谁指使的。查他们背后还有谁。本宫要一个不漏。”

      皇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查。”他说。“朕信你。”

      萧瑶低头。看着皇帝的手。那只手很瘦。没什么力气。可它在她手背上。温的。她把那只手握住。

      “皇兄放心。昭华不会让人白伤了皇兄。”

      皇帝闭了闭眼。

      “去吧。”他说。“你也受了伤。去包扎吧。”

      萧瑶应了。站起来。退出去。

      出了寝殿。她没走远。拐进了偏殿。北冥和南冥跟进来。偏殿里没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榻。一张案。几盏灯。

      萧瑶坐到榻上。南冥拿了药箱来。蹲在她面前。把她左臂的袖子剪开。伤口露出来。刀尖划的。不深。可长。从肘弯到手腕。一道红痕。还在渗血。

      南冥给她上药。手很轻。比平时轻很多。他低着头。不说话。北冥站在门边。靠着墙。刀横在腰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站的位置。刚好把门口堵住了。

      萧瑶看着南冥给她上药。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从嘴角弯起来。眼尾那点红跟着动了动。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开了。可那花是冷的。没有一点暖意。

      “裴严这会儿该收到消息了。”她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件极有趣的账。“他的人。进了宫。动了手。被本宫拿了。他不知道信的事。可他一定慌。他不知道本宫拿了多少人。不知道本宫审出什么。他只能等着。等本宫传他。等本宫问他。他坐不住。”

      她偏过头。看南冥。

      “本宫福大命大。是不是。”

      南冥看着她。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公主。”他说。声音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属下快吓死了。”

      萧瑶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目光移了一下。看门边的北冥。

      北冥靠着墙。手按着刀。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沉。比平时沉。像压着什么。压得很重。

      “北冥。”萧瑶叫。

      北冥看她。

      “你也吓死了?”

      北冥没答。可他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萧瑶笑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北冥面前。很近。她抬手。用自己那件已经脏了的袖子。极轻地。去擦他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谁的。溅上去的。干了一些。擦不干净。可她还在擦。从额头。到眉骨。到颧骨。

      “本宫的人。”她说。声音又哑又轻。像那满殿的血光里。唯一还暖的东西。“要干干净净的。”

      北冥看着她。他没动。他由她擦。他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了。

      南冥在旁边。看着萧瑶给北冥擦脸。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是萧瑶的血。他给她上药时沾的。

      “公主。”他说。“属下手上也有。”

      萧瑶回头。看他。她看着他的手。全是血。红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拿自己的袖子。也替他擦。不轻不重。把他手上那点血。也擦了。

      “行了。”她说。她收回手。看他们两个人。一个左臂缠着白纱。一个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道:“你们两个。受伤没有。”

      “没有。”南冥说。“属下武功高强。”

      “北冥。”

      “没有。”北冥说。

      萧瑶点了点头。她坐回榻上。靠着引枕。闭了一会儿眼。偏殿里很静。外头禁军的脚步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

      “南冥。”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刚才上药的时候。手在抖。”

      南冥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属下……”

      “下次别抖。”萧瑶说。她没睁眼。声音懒懒的。“本宫死不了。本宫福大命大。”

      南冥看着她。她靠在引枕上。脸色很白。额心的海棠花钿被血染了半边。左臂缠着白纱。白纱底下渗着一点淡红。

      北冥站在门边。南冥站在榻前。两个人都看着她。等她开口。

      “今晚本宫住宫里。”萧瑶说。

      南冥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两个去大理寺。”萧瑶说。“连夜审。”

      北冥看着她。

      “审什么。”他问。

      “审那些人。”萧瑶说。“赵爷。还有他带的那些。一个不落。本宫要他们招。”

      “招什么。”

      “招裴家。”萧瑶说。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往木板上钉。“赵爷是裴家旧部。跟了裴严二十年。他手里的令牌是裴家的。他带的人。是裴家养的。他进宫行刺。是裴家指使的。”

      她停了一下。

      “春祭那回。本宫回程遇刺。也是裴家。他们买通了罗小禾。泄了本宫的行踪。柳林驿那场埋伏。是他们做的。本宫这些年。遇过的每一次刺杀。每一回。都扣在裴家头上。”

      南冥的呼吸顿了一下。

      “公主。”他说。“那些事。有的是西宫做的。有的是裴家。有的——”

      “本宫知道。”萧瑶说。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可本宫现在要裴家认。全部认。春祭是他们。柳林驿是他们。秋猎行刺是他们。万寿节弑君也是他们。本宫要他们认个够。”

      她偏过头。看北冥。

      “你去找赵爷。告诉他。他要是认了。裴家指使。事成之后。本宫留他一条命。他要是嘴硬。本宫让他死。让他全家死。”

      北冥看着她。没接话。

      “南冥。”萧瑶又叫。

      “属下在。”

      “你去写供词。赵爷的供词。裴家怎么找的他。怎么给的令牌。怎么许的愿。怎么说的万寿节动手。事成之后幼主登基。西宫垂帘。裴家辅政。都要写清楚。让他画押。”

      南冥看着她。他张了张嘴。

      “公主。他要是咬死不说呢。”

      “他会说的。”萧瑶说。“北冥有办法。”

      南冥看了北冥一眼。北冥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紧了一下。

      “还有。”萧瑶说。“春祭的事。柳林驿的事。你们去找些人证。当年参与过的人。活着的。都找出来。让他们写供词。写裴家怎么买通他们。怎么让他们埋伏。怎么吩咐他们杀本宫。一份不够。两份。三份。越多越好。”

      “公主。”南冥说。“那些人不一定肯。”

      “给钱。”萧瑶说。“给官。给地。给什么都行。本宫只要他们的嘴。”

      她停了一下。

      “本宫要让裴严没法辩。一个赵爷不够。春祭的证人。柳林驿的证人。宫宴的证人。都站出来。都说裴家指使。都说裴家要杀本宫。都说裴家要弑君。裴严一张嘴。说不过一百张嘴。”

      她靠在引枕上。喘了一口气。左臂的伤口又在跳。她按了一下。没按到。北冥往前走了一步。

      “公主。您歇着。”他说。“属下去办。”

      “本宫不歇。”萧瑶说。“本宫等你们的消息。天亮之前。本宫要拿到供词。”

      北冥看着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南冥站在原地。他看着萧瑶。他张了张嘴。

      “公主。您一个人留在宫里……”

      “本宫住偏殿。”萧瑶说。“皇兄的人守着。禁军守着。你们两个去办事。办完了回来。”

      南冥还在犹豫。

      “南冥。”萧瑶叫。

      “属下在。”

      “快去。”

      南冥看着她。她缩在北冥那件玄色外袍里。脸很小。很白。左臂缠着白纱。额心的海棠花钿被血洇了半边。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南冥低下头。

      “属下天亮之前回来。”

      他转身。跟北冥一前一后出了偏殿。门合上了。脚步声远了。

      偏殿里只剩萧瑶一个人。她缩在榻上。北冥那件外袍裹着她。暖的。有他身上的味。很淡。像草木。又像刀鞘。她把外袍拢了拢。把脸埋进领口。

      外头。禁军的脚步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风吹着宫灯。影子晃了晃。她闭上眼。没睡。她在等。

      等赵爷的画押。等那些供词。等天亮。等裴严的名字。和那些罪状一起。摆在皇兄的案上。摆在西宫的面前。摆在满朝文武的眼前。

      她缩在榻上。左臂的伤口。一阵一阵地跳。她按着心口。心口也跳。跳得很沉。她睁开眼。看着偏殿的顶。顶很高。很暗。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又等了。

      天亮之前。北冥回来了。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身夜露的凉。南冥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沓纸。他走到榻边。把那沓纸放在萧瑶面前。

      “公主。”他说。“赵爷画押了。春祭的人。柳林驿的人。都画了。供词在这儿。”

      萧瑶坐起来。她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翻。赵爷的供词。裴家怎么找的他。令牌怎么给的。万寿节怎么安排的。写得清清楚楚。后面几页。是春祭的证人。柳林驿的证人。宫宴的证人。一个接一个。画了押。按了手印。

      她翻完了。放下。

      南冥站在桌边。他看她看完。轻声开口。

      “公主。这些供词。够定裴家的罪了。”

      “不够。”萧瑶说。

      南冥愣了一下。

      “不够。”萧瑶说。她把供词合上。码好。搁在桌角。“裴严会辩。他会说赵爷是旧部。跟了他二十年。受了冷落。怀恨在心。他会说那些证人。是被人收买。是假的。他会说令牌。是偷的。是仿的。他有一百种说法。每一种都比本宫的供词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本宫要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本宫要让他。看着那些供词。看着那些画押。看着那些证人的名字。他说不出话。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她转过身。看着南冥。又看北冥。

      “本宫要让裴家。永世不得翻身。”

      南冥的呼吸顿了一下。

      “本宫的母妃。西宫下的毒。裴家帮的忙。他们写的信。他们点的头。他们送本宫去燕国。他们授意燕国搓磨本宫。他们盼着本宫死。”萧瑶说。“这些。全都要扣在裴家头上。”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些供词。翻到其中一页。是赵爷的。她指着上头一行字。

      “加上去。让赵爷再画一次押。就说。裴严当年授意燕国。搓磨先帝幼女。昭华公主。在燕国当牛做马。冬日无炭。夏日无冰。跪雪地。学狗叫。这些。全是裴严的令。全是裴家的主意。”

      南冥看着她。

      “公主。”他说。“这些事。赵爷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萧瑶说。“他只需要画押。”

      南冥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萧瑶。她的脸很白。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刀尖上还滴着血。可那血不是她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本宫的母妃。殉葬。”她说。“本宫要裴家的九族。陪葬。”

      “你们去办。”她说。“今日之内。把这些供词。全改好。赵爷那边。再画一次押。一个都不许少。”

      北冥看着她。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公主。这些供词。有几处是假的。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萧瑶说。

      “万一。”

      “查不出来。”萧瑶又说了一遍。她看着他。声音很平。“本宫说查不出来。就查不出来。裴严审的时候。赵爷已经死了。”

      北冥的呼吸沉了一下。

      “赵爷死了。那些证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活着的。本宫给钱。给官。给地。让他们闭紧嘴。死了的。本宫替他们写。替他们画押。替他们按手印。裴严要找。找谁去。找死人去。找那些拿了本宫银子的人去。他们不会说。他们不敢说。”

      她走到北冥面前。很近。

      “本宫要让裴严。对着那些供词。对着那些画押。对着那些证人的名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本宫要他死。要他九族死。要他全族死。一个不留。”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钉进北冥和南冥的耳朵里。钉进这间屋子的每一寸木头里。

      南冥站在旁边。他看着萧瑶。他张了张嘴。他想起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念《逍遥游》。她哭。她说想母妃。她说她在燕国学狗叫。她说她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站在桌边、按着供词、说要裴家九族陪葬的人。和那天夜里那个哭着的。念着《逍遥游》的。是同一个人。

      “公主。”南冥说。声音哑了。“您……”

      “本宫没事。”萧瑶说。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来。她把北冥那件外袍拢了拢。缩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缠着白纱的手。

      “去办。”她说。“本宫歇一会儿。你们办完了。叫本宫。”

      北冥看着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南冥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合上了。

      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把青苔照得发亮。蝉叫了。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南冥站在廊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血。是萧瑶的。他没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北冥。

      “北冥哥。”

      北冥没应。

      “你说。她这样。到最后。会不会……”

      他没说完。北冥也没接。两个人站在廊下。日头照着。蝉叫着。屋里头。萧瑶缩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沓供词的一角。她没睡。她闭着眼。在等。

      等那些供词。等那些画押。等裴严的名字。和裴家的九族一起。被钉死在那沓纸上。钉死在这座京城里。钉死在她这十六年。她母妃的那条命上。

      她攥着那角纸。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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