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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入宫 万寿节那日 ...

  •   万寿节那日,天没亮,北冥就醒了。

      他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刀横在膝上。已经握了一夜。他其实没睡。前半夜是南冥守的。后半夜他换过来。两个人都没睡实。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的时候,南冥从侧间出来了。他已经穿好了衣裳。青色的。腰上别着短刀。袖口扎得紧紧的。

      两个人站在外间。谁也没说话。灯还亮着。照着桌上那碗凉了的粥。萧瑶昨晚没怎么吃。

      “叫她吧。”南冥说。声音哑。像一夜没睡。

      北冥站起来。走到内室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很轻。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

      “……公主。”

      没声。

      “该起了。”

      过了很久。里头传来一声闷哼。像被子里挤出来的。不耐烦的。拖长了尾音的。

      北冥推开门。进去了。南冥跟在后头。

      屋里暗。帘子还垂着。萧瑶裹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她眼睛没睁。眉头皱着。

      “什么时辰。”她问。声音哑得听不清。

      “卯时了。”北冥说。“该梳洗入宫了。”

      萧瑶没动。她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起床气的哼。像只被吵醒的猫。要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北冥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是热的。覆在她冰凉的皮肤上。他试了试她的温度。不烧。只是凉。像她一贯的手脚冰凉。

      “公主。水备好了。”南冥在旁边说。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软。比平时少了很多东西。那些打趣。那些笑。那些市井气。都收起来了。只剩干巴巴的一句。“先擦把脸。醒醒神。”

      萧瑶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她偏过头。看他。

      “南冥。”

      “在。”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南冥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像贴上去的。嘴角弯了弯。眼底没动。

      “属下怕吵着您。”

      萧瑶看他。看了一会儿。她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中衣。她的头发乱得不像话。可她的眼睛已经清醒了。她看着南冥。又看北冥。

      “你们两个。”她说。“紧张什么。”

      南冥没接话。北冥站起来。走到桌边。端了温水过来。萧瑶接了。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了。她把杯子递回去。

      “今天的事。本宫算过。”她说。“不是什么大事。本宫从燕国都回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南冥看着她。

      “公主。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万寿节。皇兄的寿辰。百官朝贺。本宫去走个过场。”

      “不止。”

      “那还有什么。”萧瑶偏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什么都知道了。像什么都不在乎。“死士进宫。本宫救驾。裴家弑君。铁证如山。你们已经把路铺好了。本宫去走一遍。走完了。裴家就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边。拉开柜门。里头挂着一排衣裳。她抽出一件。大红的。绣金的。领口开得低。腰收得紧。是公主朝服。比寻常的衣裳重。也比寻常的衣裳艳。

      她把衣裳搭在臂上。坐到妆台前。回头看南冥。

      “过来。给本宫梳头。”

      南冥走过去。接了梳子。北冥站到另一边。端了铜镜。南冥站在她身后。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缕一缕。梳得很慢。很稳。她的头发又长又密。梳顺了。挽起来。别上九凤冠。

      “重吗。”南冥问。声音很轻。

      “重。”

      “属下给您稳一稳。”

      他把冠又调了调。正了。端详了一下。点了头。然后他低头。看她的脸。

      萧瑶的脸很白。没什么血色。额心那道旧痕在晨光里看得清楚。浅浅一道。是那年柳林驿留下的。刀尖擦过去。结疤之后就成了朱砂记。比寻常的红。比胭脂深。

      南冥看了那道痕一会儿。他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只小盒。打开。里头是胭脂膏。还有一小碟子金粉。他拿了一支细笔。蘸了胭脂。凑近她的脸。

      “公主。别动。”

      萧瑶没动。她闭着眼。由他画。

      南冥的笔尖落在她额心。极轻的。从旧痕的边缘起笔。一点一点地描。描出一片花瓣。再描一片。五瓣。围着那道红痕。像一朵海棠。金粉点上去。花蕊细得像丝。他描得很慢。很细。像在描什么要紧的东西。描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补了一笔。把花瓣的边勾圆了。

      “夏天了。”他说。“画个海棠。应景。”

      萧瑶睁开眼。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她。额心一朵海棠。金粉闪闪的。衬着那道旧痕。像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手倒是没生。”她说。

      “天天练的。”南冥说。他收了笔。把胭脂盒盖好。又拿眉笔。给她描了眉。描完了眉。拿了口脂。让她抿了一下。她抿了。唇色艳起来。整张脸活过来了。像画上的人。

      “好了。”南冥说。他把东西收好。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萧瑶看了一会儿镜子。然后站起来。看北冥。看南冥。她的眼睛很亮。像什么都知道了。像什么都不在乎。

      “走吧。”

      南冥扶着她。北冥跟在后头。出了内室。外头天已经亮了。日头刚出来。照在院墙上。把青苔照得发亮。公主府的门大开。车驾已经等在门口了。仪仗排了长长一列。白马。金辂。锦帘。十几个随从。站着。

      萧瑶上了车。南冥跟着钻进去。北冥翻身上马。走在辂旁。帘子垂下来。车驾动了。

      辂车走得很稳。外头的街市声隔着帘子传进来。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萧瑶坐在辂里。靠着引枕。半闭着眼。像在养神。南冥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攥着袖子。手指在袖口上搓。搓了一遍。又一遍。

      “南冥。”

      “属下在。”

      “你搓什么呢。”

      南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放下。

      “没什么。”

      萧瑶没睁眼。可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放松点。”她说。“不是什么大事。本宫连燕国都回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南冥看着她。她闭着眼。靠在引枕上。九凤冠压着。朝服裹着。腰收得紧。她看起来很瘦。很白。很小。像一尊瓷。一碰就碎。可她说话的语气。懒懒的。慢悠悠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公主。”南冥开口了。声音很低。“您……”

      “嗯。”

      “您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就回去。”

      萧瑶睁开一只眼。看他。

      “回去?”

      “回府。您说身子不适。不去了。”

      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在看一个傻孩子。

      “本宫不去。谁去。你去?”

      南冥闭嘴了。他低下头。继续搓袖口。萧瑶闭上眼。没再说话。辂车继续走。往皇城的方向。

      到了宫门。车停了。帘子掀开。外头的光涌进来。南冥先下车。回身伸手。萧瑶扶着他的手。慢慢下了辂。北冥已经站在车旁。手按着刀。眼睛扫着四周。宫门口人很多。朝臣的车驾。内侍。宫人。站了一排。熙熙攘攘的。

      萧瑶站稳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宫门。朱红的。高的。上头的匾额闪着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迈步。

      南冥在她左边。北冥在她右边。三个人。一前。一中。一侧。往宫门里走。

      宫门口的内侍验了帖。验了令牌。看了萧瑶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两个人一眼。那内侍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放了行。

      进了宫门。甬道很长。两边是红墙。高得望不到顶。日头照下来。红墙反着光。刺眼。萧瑶走在中间。南冥和北冥跟着。宫道上有别家的朝臣。三三两两的。看见萧瑶。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跟旁边的人咬了耳朵。

      萧瑶听见了。她听见了。可她没停。她的步子很稳。九凤冠不晃。朝服的下摆扫过石板。沙沙响。

      “那不是昭华公主吗。”

      “她怎么来了。不是病着吗。”

      “听说前驸马死了。她给送了一口棺材。”

      “送棺材?那不是恶心裴家吗。”

      “何止。前几日裴家出殡。她那个前婆婆,连面都没露。”

      “啧。真是……”

      声音不大。可宫道窄。风声小。字字都听得见。

      萧瑶没理。她继续走。南冥跟在她左边。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了。

      又走了一段。到了太和殿外。殿前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朝臣。三品以上的。紫袍金带。按班列着。内侍在廊下引着。宫人端着茶。来来往往。

      萧瑶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水。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她身边散开。朝臣们转过头来。有的行了礼。有的装着没看见。有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北冥和南冥身上。那目光。粘的。凉的。像在打量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一个年轻的。看着像礼部的官员。站在旁边。跟边上的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偏偏能让萧瑶听见。

      “昭华公主。走哪儿都带着那两个侍卫。寸步不离。一个递茶。一个按刀。跟两条狗似的。”

      边上的人笑了一下。低低的。

      萧瑶停了。

      她的步子停了。整个人停在殿前广场上。九凤冠下的脸。转过来。看着那个说话的年轻官员。

      年轻官员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萧瑶看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心那朵海棠花钿在日头下闪着金粉。红艳艳的。衬得她整张脸像画上的人。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开始慌。开始往后退。开始冒汗。

      “你再说一遍。”萧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闲聊。

      年轻官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本宫问你。你刚才说什么。”萧瑶说。“大点声。本宫没听清。”

      年轻官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行了礼。躬了身。

      “下官……下官失言。”

      “失言。”萧瑶重复了一遍。她往前走了一步。年轻官员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年轻官员又退了一步。

      “本宫身边的人。比你们高贵多了。”萧瑶说。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周围的朝臣都听见了。“本宫身边的两个侍卫。跟着本宫。从燕国到京城。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南疆。再从南疆回来。他们替本宫挡过刀。挨过箭。流过血。你们呢。”

      广场上静了。

      “你们替谁挡过刀。替谁挨过箭。替谁流过血。”萧瑶说。她看着那个年轻官员。“你替皇兄挡过吗。你替本宫挡过吗。你替你们自己挡过吗。”

      年轻官员满头是汗。他低着头。一个字说不出来。

      “今天是皇兄的万寿节。”萧瑶说。“本宫不想杀人。但你要是再让本宫听见。你说本宫身边的人一个不字。本宫就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她停了一下。

      “本宫说到做到。”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南冥跟在她左边。北冥在她右边。三个人。一前。一中。一侧。往太和殿的台阶走去。

      走了几步。北冥忽然靠近她。很近。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他的嘴唇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死士已经到位了。太和殿西侧门。赵爷带了三个人。都在。”

      萧瑶没停步。她没偏头。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南冥看见了。他攥着袖口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三人上了台阶。太和殿的门已经开了。里头昏暗。金砖铺地。龙椅在上。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萧瑶走进去。北冥和南冥跟进去。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殿外。鼓乐起。万寿节贺仪。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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