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458、僭越 北冥往前走

　　北冥往前走了一步。

　　萧瑶没退。

　　他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什么，萧瑶说不清。

　　“萧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萧瑶抬起头看他。

　　“你——”

　　她没说完。北冥的手抬起来了。两只手，极快地，握住了她的肩膀。掌心是热的。力道很紧。他攥着她，像怕她跑，像怕她消失，像怕她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

　　她抬起头。看他的脸。

　　北冥站在她面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是红的。整个眼眶都是红的。里面有血丝。有十六年压着的东西。有怕。有怒。有急。有那些从来不说、从来不敢说、从来不能说的东西。

　　“你松开。”萧瑶说。

　　北冥没松。

　　“北冥。”她声音高了些。“你僭越了。”

　　“是。”他说。“属下僭越。”

　　“你忤逆本宫。”

　　“是。”他说。“属下忤逆。”

　　“你松开。”

　　“不松。”

　　北冥没有松手。

　　他的掌心攥着她的肩膀。滚烫。有力。他的手从来只握刀、牵马、递茶、暖脚。可他现在碰了。他攥着。他不松。

　　萧瑶盯着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知道本宫会杀了你。”

　　“知道。”

　　萧瑶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一把火。她的胸口起伏着。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她应该推开他的。她杀过比这更轻的罪。有人碰过她一根手指，被她拖出去杖毙。有人多看了她一眼，被她发落去鬼市，再没回来。北冥知道。他全都知道。可他没有松。

　　“你——”

　　“公主。”南冥在旁边开口。他的声音很轻，怕惊了什么，“您别动怒。北冥哥他……他就是急疯了。您让他松手。您让他松。属下替您教训他。”

　　萧瑶没看他。她只看着北冥。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全是血丝。像一堵快塌的墙。

　　“你心里念的是本宫。”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你心里念的是本宫，本宫知道。”

　　北冥看着她。

　　“本宫什么都知道。”萧瑶说。“本宫一直知道。本宫是你的心上人。这件事，本宫早就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被他攥着肩膀，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可你听着。”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本宫心里有谁，本宫要做什么。本宫自己说了算。本宫要报仇。本宫要西宫死。要裴家死。要所有害过本宫母妃的人死。谁也挡不了本宫。”

　　她抬头看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很小。很瘦。很白。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连牙都亮出来的兽。

　　“谁挡本宫。本宫杀谁。”她说。“包括你。包括南冥。包括你们两个人。”

　　南冥的呼吸停了。

　　北冥的手没松。他看着她。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您杀。”他说。声音很低。哑得不成样子。“您杀了属下。属下也不松。”

　　“你以为本宫下不了手。”

　　“属下知道您下得了手。”北冥说。“您杀过多少人。属下都在旁边看着。您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属下知道您下得了手。”

　　萧瑶看着他。

　　“可属下不能松。”北冥说。他的手更紧了。攥得她肩膀都在疼。“属下松了。您就去了。您去了万寿节。您把命赌上去。您赌输了。属下这辈子——属下这辈子就没了。”

　　萧瑶忽然伸手。她攥住了北冥的手腕。她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去。可这一次，她没有掐出血。她攥着。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很凶，像要把她自己都吞了。

　　“本宫问你。”她说。声音开始抖了。很轻的。压着的。“本宫问你。你为什么拦本宫。”

　　北冥看着她。

　　“因为你心里念着本宫。”萧瑶替他答了。她的声音在颤。“你心里念着本宫。你觉得本宫是你的。你觉得你有资格拦本宫。你觉得你拦本宫是为了本宫好。你觉得你比本宫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盯着他。眼眶开始泛红。

　　“可你知不知道。本宫心里有什么。”她说。“本宫心里全是恨。全是。从六岁起。母妃死了。本宫什么都没有了。本宫只有恨。恨西宫。恨裴家。恨先帝。恨燕国。恨所有人。本宫每一天都在恨。本宫吃饭的时候恨。睡觉的时候恨。本宫活着就是为了恨。本宫就是为了这个才活到今天。”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像什么东西破了。

　　“本宫没有别的东西了。”她说。“本宫就剩这个了。你要本宫放下。你要本宫等。你要本宫忍。本宫忍够了。本宫忍了十六年。本宫不想忍了。本宫什么都不怕了。本宫连死都不怕了。你还想拿什么拦本宫。”

　　她松开了北冥的手腕。退了一步。她的手攥成拳。垂在身侧。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说你怕本宫死。”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本宫告诉你。本宫不怕死。本宫怕的是。本宫活着。本宫看着他们活着。本宫看着他们过得好好的。本宫看着西宫坐在宫里。本宫看着裴严在朝上蹦跶。本宫看着他们忘了本宫母妃是怎么死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就一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腮边。她没擦。她像是没感觉到。

　　“你让本宫怎么办。”她说。声音碎了。“你告诉本宫。本宫还能怎么办。”

　　南冥站在旁边。他哭了。他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他没出声。他走到萧瑶和北冥之间。他看着北冥。

　　“北冥哥。”他说。声音哑了。“你松手。你松。你让公主喘口气。你松开。”

　　北冥看着萧瑶。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肩膀。他没有松。

　　“你松啊。”南冥说。他伸手，去掰北冥的手指。北冥的手很硬。他掰不动。他用力。他一根一根地掰。北冥没看他。他看着萧瑶。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没擦。

　　“属下松。”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属下松开。您别哭。”

　　他的手松开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他的手上，有她肩膀留下的温。他的眼泪挂在脸上。他没擦。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塌了的墙。

　　萧瑶站在原地。她的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的。她也没擦。她看着北冥。又看着南冥。她嘴唇动了动。

　　“本宫谁也不欠。”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本宫就是要报仇。谁也拦不了。”

　　她转过身。走回内室。门合上了。

　　外头，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