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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九族 消息是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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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午后到的。
北冥的暗卫从后门进来,递了一封密信。北冥拆开看了,脸色没变。他站起来,走到内室门外,敲了敲门。
“公主。”
里头没声。
“裴家那边,有东西送来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萧瑶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月白的中衣,头发披着,脸色还是不好。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
“进来。”
北冥进去。暗卫被留在外间。萧瑶坐到榻上。北冥把信递过去。是从裴家旧宅夹墙里起出来的,和上次那几封一样,纸页泛黄,火漆裂了。但这次更全。一整捆。用油纸包着,绳结才拆开。
萧瑶接过去。她一封一封翻。翻得很慢。
第一封。西宫写给裴严的。说先帝宠幸萧瑶母妃,六宫侧目,此女不除,裴家无宁日。信尾写了一行小字:“其女年幼,宜早做打算。”
第二封。裴严回的。说已联络燕国那边,可借质子之名,绝后患。信里还附了一张单子。是给燕国那边的银两数目。白银三千两。黄金五百两。另有绸缎、药材、古董若干。
第三封。燕国回信。说人已收到,自会“照看”。信尾批了一行:“必不令其活着归梁。”
第四封。裴严又写。说“昭华公主年少倔强,宜多加搓磨,方知天命”。让燕国那边不必客气。缺衣少食,冬日无炭,夏日无冰,都可为之。信上还特意写了一行:“使其知惧,则归国后亦不敢与西宫为敌。”
萧瑶看到这里,手停了。
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那上头,还有一句话。是裴严亲笔,写得极工整:“若其病殁于燕,则大梁无人疑我裴家。”
屋子里很静。
北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那几封信。一页一页地翻。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字。白银三千两。黄金五百两。“必不令其活着归梁”。“若其病殁于燕”。
她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住了。很稳。没有抖。
“北冥。”
“属下在。”
“裴家现在有多少人。”
北冥愣了一下。
“裴严这一支。嫡系、旁支、家仆、外院、内院。全算上。”萧瑶说。声音很平。像在清点库存,“有多少。”
北冥没答。他不知道。这种数,他平时不记。
“去查。”萧瑶说,“本宫给你半个时辰。”
北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萧瑶没动。她坐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几封信。一页一页地看。白银三千两。黄金五百两。“必不令其活着归梁”。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
半个时辰后,北冥回来了。他站在门边。
“裴严这一支。嫡系七人。旁支十五人。家仆、外院、内院,共八十三人。加上姻亲、门客、附从,一百一十七人。”
萧瑶抬起头。
“九族呢。”
北冥看着她。
“本宫问你,九族呢。”
“……裴严这一支的九族。往上数三代,往下数三代。加上姻亲。估摸三百余人。”
萧瑶点了点头。她把那几封信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一封一封码好。码得很整齐。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外间。南冥在桌边站着,听见动静,抬头看她。他看见她的脸色,愣了一下。那种脸色,他见过。在燕国杀人的时候。在柳林驿翻尸堆的时候。她脸上很平。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南冥。”萧瑶说。
“属下在。”
“本宫问你。裴严这一支。一百一十七口。加上九族。三百余人。够不够。”
南冥看着她。
“够什么。”
萧瑶没答。她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柄剑。是装饰用的,没开刃。她拿下来,抽开。银亮亮的。映着她的脸。
“裴严。”她说。声音很轻。很平。“西宫。燕国那边收了银子的人。一个一个。本宫要他们全都死。”
南冥的呼吸停了一下。
“六岁。”萧瑶说。她握着剑柄。指节是白的。“本宫六岁。他们就在信里写,盼着本宫死。三千两白银。五百两黄金。买本宫的命。”
她顿了一下。
“本宫在燕国。冬天没有炭。手冻裂了。跪在雪地里。他们知道。是他们点的头。他们写的信。他们盼着本宫死在燕国。盼着本宫病死。盼着本宫回不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数一件一件的东西。
“本宫十四岁杀回来。他们又派人杀本宫。一回。两回。三回。年年有。月月有。本宫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她忽然抬手。一剑劈在桌上。剑没开刃。可那声响极大。茶盏被震倒了。水淌下来。南冥没躲。
“贱人。”萧瑶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裴严。西宫。贱人。”
她把剑往地上一扔。剑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她走到桌边。桌上摆着南冥今早搁在那儿的茶壶、茶盏。她一把扫下去。瓷碎了一地。
“本宫六岁。他们盼着本宫死。”她说。声音大了些。像什么东西破了口子。“本宫学狗叫。本宫跪钉板。本宫在雪地里冻得没了知觉。他们写的信。他们亲手写的。三千两。五百两。买本宫的命。”
她抓起一只茶壶。砸在墙上。碎瓷四溅。南冥往后退了一步。北冥刚进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萧瑶。
萧瑶站在满地碎瓷中间。中衣的下摆沾了茶水。她没管。她抓起小几上的那几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纸页都皱了。
“本宫要他们九族。三百口。一个不留。”她说。声音从低到高。像火从炭里烧出来。“裴严。西宫。燕国那些人。本宫要他们死。一个一个。全都死。”
她看着北冥。又看着南冥。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你们怕不怕。”她问。
南冥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他见过萧瑶疯。见过她摔东西。踹人。拖人处死。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不只是发脾气。她是真的。真的在说杀三百口。真的在算九族。
“公主。”南冥说。声音哑了。
萧瑶没理他。她转过身。一脚踹在箱子上。那箱子是南冥搁银子用的。被她踹翻了。银子滚出来。白花花一地。
“本宫在燕国。”她说。声音更大了。像在跟谁吵架。像在跟整个梁国吵架。“本宫六岁。本宫什么都没有。本宫只有母妃念的那几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本宫就记得这个。就记得这个。”
她又踹了一脚箱子。箱子撞在墙上。闷响了一声。
“本宫恨。”她说。“本宫恨他们。恨西宫。恨裴家。恨先帝。恨燕国。恨所有人。本宫恨。”
她站在一地狼藉里。喘着气。胸口起伏。她的手攥着那几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北冥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萧瑶说。
北冥停住了。
萧瑶站在那里。她没哭。可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她在发抖。肩膀在抖。手也在抖。可她站着。没倒。
“本宫要他们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些。像力气用完了。只剩一口气撑着。“三百口。一个不留。本宫要让裴严看着。看着他的九族。一个一个。死在他前头。”
南冥站在墙角。他没动。他看着萧瑶。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出声。他不敢出声。他怕一出声,她就碎了。
北冥站在门口。他看着萧瑶。看着她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着信的手。看着她站在碎瓷和散银中间。像这满屋子的狼藉里。唯一还站着的。唯一还撑着的东西。
他慢慢走过去。踩过碎瓷。走到她面前。他没碰她。他蹲下来。蹲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公主。”他说。声音很低。很稳。“属下在。”
萧瑶低头看他。她的眼睛还在亮。可那点亮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
“本宫要他们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
“嗯。”北冥说。“他们该死。”
萧瑶看着他。她攥着信的手,慢慢松了。信落在地上。散了一地。她没管。她看着北冥。蹲在她脚边的北冥。仰着脸看她的北冥。说“属下在”的北冥。
她的肩膀还在抖。可她没倒。
南冥慢慢走过来。他没说话。他绕到她另一边。蹲下来。捡地上的信。一封一封。捡起来。叠好。搁在桌上。
三个人。一间屋。满地碎瓷。满地银子。萧瑶站着。北冥蹲着。南冥站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偏西了。
萧瑶的呼吸慢下来。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亮还在。可她说的话。不再是九族。不再是三百口。
“本宫累了。”她说。
北冥站起来。他伸出手。萧瑶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北冥握住。她的手指冰凉。北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没松开。
南冥把信收好了。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萧瑶被北冥扶着。往内室走。她走得很慢。踩过碎瓷。踩过散银。她没低头。她看着前面。
南冥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北冥扶进去。门合上了。他站在满屋的狼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捡碎瓷。
一片。一片。捡得很慢。他低着头。眼眶红着。手指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管。继续捡。